“满意?”
云冉葱白的指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尾斜挑,带着戏谑与挑衅:“就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将本郡主变成今日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司马璟纵然城府再深,再能隐忍蛰伏,到底是个男子。
他眸色翻涌,笑意却更深,危险又嗳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先低头。”
瑟罗抱臂冷哼,她明日倒要亲眼看看云冉是否真能料事如神。
说罢此事,瑟罗想起康苏勒交代的另一件事,转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小包,递与云冉。
“喏,这是康苏勒托我转交予你的。”
一股熟悉的甜香逸散开来,瞬间勾起尘封旧忆。
云冉动作微滞,旋即伸出了手。
瑟罗紧盯着她的指尖,只道她是要收下了。
孰料下一瞬,云冉手一翻,竟将整包糖莲子洒于檐下,任鸟雀啄食。
瑟罗了然,这便是不收了。
那明日她便如实告诉康苏勒去。
像祭天这种事,进奏院是不会掺和的,故而康苏勒一直坐镇院内等候消息。
当牙兵来报,徐文长告御状成功时,康苏勒顿时眉开眼笑。
只要不出意外,此局便算落定。
看来,这个姓司马的倒真有点东西。
康苏勒把消息也及时告知给了他,毕竟,若后续再生波折,又一时难寻云冉,仍需此人谋划。
司马璟此时正慢悠悠地品茶,闻讯神色如常。
康苏勒不由嘲讽:“先生当真丝毫不担心?不怕徐文长告状不成,反将先生攀咬出来,性命难保?”
司马璟坦诚道:“也不是不曾担心,只是今日上午,荐福寺法事的钟声迟了半个时辰,在下便料想此事一切顺利。”
“这又怎讲?”康苏勒皱眉。
司马璟反问:“荐福寺毗邻春明门大街,春明门大街又是长安通衢,圣人想要赴南郊圜丘祈雨,必过此道,是否?”
“是又如何?”康苏勒不以为然。
“祈雨之礼,贵在及时,仪典须于正午前完成,故圣驾至迟须在辰时末刻经过荐福寺,对否?”
康苏勒又点头:“对是对,不过荐福寺和圣人祈雨有什么关系?”
司马璟道:“当然有干系,贵人事忙,兴许未曾注意过一个细微之处,那便是这荐福寺每逢巳时整都会准时做法事,彼时钟磬齐鸣,是在下这方寸之地能听到为数不多的雅音。然今日巳时已过,寺中却一片岑寂,显然是有事耽搁了法事。”
康苏勒不耐:“便是耽搁,与徐文长何干?他又不是做法事的僧尼之一!”
实则,他并非猜测,而是笃信,因为他熟知当今天子伪善的秉性。
私下司马俨阴鸷狠辣,弑兄夺位,但当着宗室勋贵和长安百姓的面,他必会扮作一位大义凛然、虚怀纳谏的明君。
这是生父和养父以血换来的教训。
而终有一日,他定要当着这天下苍生之面,扒开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人伪善的这张皮。
康苏勒最是厌恶这姓司马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衬得自己倒似个蠢物。
幸好,待明日一过,这姓司马的书生便再无用处了,到时如何处置全看他一句话。
于是,康苏勒谈完正事,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推门之际,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去后,想起瑟罗今日所说的云冉毫不犹豫地将他送的糖莲子拿去喂鸟之事,康苏勒顿时又怒火中烧。
好,好得很。她既无情,也别怪他无义!
视线一转,望向角落那两坛酒,他下决心明日寻个由头将她骗来共饮,将生米煮成熟饭。
但云冉素来机敏,若得知这酒是他备下的,她必不肯饮。
思索一番,瞥见安副使置于博古阁上的两坛药酒,发觉这酒和他的鹿血酒形制相仿。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随即,他悄然将其中一坛与安副使的酒调换,事毕,又将空坛弃于院中,不留痕迹。
恰在此时,前院侍从来禀,说有客相寻。康苏勒于是匆匆指着调换完的酒,吩咐廊下的女使将此酒送入他房内。
女使应诺,一进来却见两坛酒形貌无二,不知这康院使指的是哪坛。
正踌躇间,安副使满面春风从内室出来,呢喃着今日徐文长告状得成,大半是靠司马先生的襄助,也该赏他点东西。
他炮制的驱痹散寒的药酒火候已到,于司马先生正合适,便对女使道:“取一坛,送去司马先生处。”
女使行事谨慎,特意将康苏勒要酒的事也告知,还询问这两坛酒可有差别。
安壬挑眉,没料到康苏勒竟会垂涎他的药酒——
但这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他要便给吧。
安壬挥挥手道:“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日炮制的!”
女使遂不再犹疑,随意抱起一坛各送到二人房中。
大理寺正严查科举舞弊案,钱微自那日被拘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十有八九是罪证确凿了。
庆王府焦头烂额,岐王府歌舞升平,进奏院的人则时刻打探着各方动向。
司马璟推算过时日,大理寺结案尚需约莫两日光景,这段时间可稍作休息。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女使突然叩开了门,捧着一坛药酒,说是安副使体恤他寒症未愈,又于此案有功,请他务必收下。
司马璟体内寒毒确实未清,便未拒绝。
次日午时,他启了坛封,扑面一股怪异气味,除却苦涩的草药味,还掺杂一丝极淡的腥甜。
进奏院此刻还须倚仗于他,安壬当不至于下毒。
至于这怪味……或许是胡医的方子与中原迥异之故。
司马璟略一沉思,取银针又试了一试,确认并未变色后,方饮下一碗。
殿下竟然觉得她不在意他?
可她明明对他很好了,倒是他,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思忖良久,云冉看向云商:“那要如何做,才能叫他知道我在意他呢。”
云商:“……你问我?”
云冉:“嗯嗯。”
眼看着自家妹妹认真又期待的眼神,虽然至今光棍却肩负“兄长”责任的云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深吸一口气,道:“你去跟他说,你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喜欢到想和他生七八个孩子,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余生共度不离不弃!”
云冉皱起了眉:“七八个孩子也太多了,还是改成两个吧。”
她握拳击掌:“嗯,那就这样定了,今晚我便与他说!”
第 55 章 55
55/
这日夜里,天色暗下,灯烛渐次亮起。
青菱火急火燎地赶去了深柳堂:“常公公,常公公!”
作为王妃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深柳堂守门的太监们见到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也不敢呵斥,只小声提醒:“青菱姐姐,殿下院前不可喧闹,常总管在里头伺候呢。”
青菱道:“劳烦你们替我给常公公传句话,就说王妃傍晚头晕不适,这会子又起了高热,还请殿下前去探望。”
守门太监一听这事,霎时不敢怠慢,忙进去传话。
晚夏的云梦阁掩在浓翠深处,蝉鸣织就的金线缠着素纱窗棂,漏进几缕烫人的光。
云冉手持素色绢扇子放在胸前徐徐地摇,清风扫过脖颈间细细汗珠,腾起一片携桂花香气的清凉。
而云家跟来的陪嫁丫环青梅却没她那份自在怡然,抱怨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吃的饭菜要么冷的,要么馊的,床榻也硬邦邦。这炎炎夏日,咱们连一点冰都没有,蚊虫又多,我已经好久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云府家大业大,稍微有点脸面的丫环们过得都不差,比小门小户的小姐们还强上三分。
云冉笑着给她扇了扇风,安慰道:“心境自然凉。我散步时发现后山有驱蚊草,等会你跟我一起弄点回来放屋里。”
青梅无奈叹了口气。
西巷口堪比冷宫,她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看着云冉平静自然的神色,纳闷她一个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艰苦的生活。
然而她看见云冉眼底青黑,眉眼间透着疲惫,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早听说这位云二小姐最是能忍,或许她也和自己一样在熬日子罢了。
云冉却觉得这里的日子比起云府来清闲舒服许多,不需要每日去云夫人那处晨昏定省后马不停蹄侍奉云大小姐,也不需要顶着烈阳到花园采花,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点事就被打被罚。
新婚夜司马璟对她有尊重却无亲近之意,云冉闻弦歌而知雅意,识趣地龟缩在司马璟给她划定的范围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