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过来前,她心里对西巷口的日子就有所准备,唯一没想到的是司马璟长得竟与顾焱有几分相似。
她一想到自己那夜认错了人,心中羞愧难堪,却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顾焱的死亡一直耿耿于怀,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以至于看到司马璟时,失了态,丢了魂。
青梅点头答应,又开始每日的感叹:“大皇子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可惜了……”
青梅从前在云盈丹的院子里伺候,听说过不少司马璟的事,她闲来无事时总喜欢说上一两句给云冉听,譬如在春蒐秋狩夺得头彩,他的文章被大儒们夸赞字字珠玑,为人温文尔雅,对宫人关照有加。
这些事云冉从前也听云盈丹说过一两句,然而彼时她离司马璟这般云端之上的人物太遥远,仅是敷衍附和嫡姐两句,谁曾想世事变化无常,她如今成了他的妻。
“对了,大皇子的剑术也是一绝,听闻他曾于三千敌军中斩下贼首头颅而毫发无伤,引得举国震惊……”
云冉摇扇的手微顿,他也擅使剑。
晚膳后,青梅吃坏了肚子,云冉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锄头去后山采药。
她身形纤弱,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体力不差,泅水攀树样样会一点,顾焱笑着说自己把一个大家闺秀带成野猴子了。
云冉不到一刻钟就爬到山腰的位置,麻利将驱虫草连根拔起,又捎带了些野菊,打算一起带回去装点荒芜的院落。
回程的时候意外看见司马璟朝她的方向走来,云冉下意识躲入最近的大树后,想等他们走远再出来。
然而脚步声却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停下,她听见司马璟温和的嗓音:“开始吧。”
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呼呼的锐利之声,如同夜风疾驰穿过密林。
他在练剑。
云冉想到青梅说司马璟剑术不凡,忍不住悄悄往外探出头,目光一下子就黏在司马璟身上。
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余晖铺了一层在他天青色圆领窄袖长袍上,袍上绣着银线织就的祥云纹,随着剑势起落翻滚出灿金的浪花。
他手握长剑,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如松的身姿。
暮色中,司马璟挥剑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与记忆中的剪影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
云冉看得出神,直到他们离开都没发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忽然变得沉甸甸的,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往后数十日,她跟着了魔似的,隔三差五跑到后山密林里偷看司马璟练剑,他有时会跟人对剑,有时候自己练。
剑招时而灵动如风,轻盈似燕,时而雷霆万钧,气势磅礴,不懂武的她也能看出司马璟剑术高超。
她不是没有在心底谴责过自己近乎偷窥的行为,每次看完离开云冉都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然而等到第二天又像是忘掉自己下的决心,照常去提前蹲点。
司马璟不是每天都会去练剑。
如果某日云冉没有看见他,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似的,整夜都无法入眠,直到下次再看见司马璟时才能填补空洞的心。
说来可笑,顾焱在时,云冉总以怕被人发现为由,十次里有八次拒绝他邀请自己观剑。如今她却借助司马璟妄图弥补未曾陪伴顾焱的时光。
她知道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她已经没办法了。
自从顾焱的死讯传来,她几乎再也没睡过整夜的觉,一闭眼全是他的笑脸,笑着说要努力出人头地,十里红妆娶她的模样。
而在撞见司马璟练剑的那天,她罕见一夜无梦。
她频繁出门引起青梅的疑惑,被她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天,云冉照常往后山走,刚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司马璟。
云冉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愣了下,转瞬变脸。
她被吓得后退几步,手中的锄头砰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心虚踢开锄头,眼神躲闪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司马璟体贴地装作没看见,掩唇轻笑:“来跟你说件事。”
云冉心更虚了。司马璟连着三日派人来请她观剑。
云冉哪好意思答应,推脱说自己要准备皇后寿辰一事,然而一天没见到他,心又变得空洞起来。
她找来笔墨纸砚,提笔作画,只是画技拙劣,纸上的人物不忍卒看,唯能看清他手持长剑,眉眼弯弯。
灯花陷落,屋内的光渐渐黯淡。
云冉重新点上灯,将画晾干,折好,珍而重之藏进书册中。
这本不到一指厚的书不知不觉长高了半寸,而同样增厚的书不止一本,被整齐地堆在书架上。
悄无声息消失其中的一两本,也难以被察觉。
司马璟耷拉着眼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后兴致缺缺地扔在一旁,懒散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失望。
早在云冉偷看的第一日,他就知道了。
原以为她是为了打探消息亦或者抓他的把柄才风雨无阻地在后山蹲点,于是他故意在练剑间隙与心腹谈论朝政,其中不乏大逆不道的言辞,明着把将把柄送到她眼前。
司马璟想知道她传递消息的方法,谁曾想她只是单纯的来看他。
这样的爱慕实在稀松平常,司马璟在做太子的时候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有些胆大的贵女甚至主动上前请他指点画作,也有像云冉这般偷偷关注,不敢言明的。
“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用呈上来。”司马璟淡淡命令左思把东西送回去。
内心冷嘲又是一个看上他这副虚伪做作皮囊的女人,无知浅薄。
云冉与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值得费心。
没见到司马璟的第四天,云冉实在是撑不住了。
若是从未见过司马璟练剑的样子,她现在也不会如此难熬,好像有只蚂蚁爬进心里,不停走来走去,无论她画多少张画,亦或者抚摸多少次木簪都无法止住那股钻心的痒意。
但她找不出去见司马璟的理由,更不可能在他挑明后再去偷看他练剑,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青梅送来一个绝佳的借口。
“咱们去皇后的寿辰要送什么礼呀?”青梅苦着脸来问云冉:“大皇子有没有跟您交代什么?”
司马璟被废黜,东宫的私库尽皆被查封,西巷口只有维持生计的吃食和简单的用品,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云冉记得她嫁进来时云府为了安抚她赔了不少嫁妆,里面有些东西还算贵重,她不清楚皇后的喜好,确实需要司马璟掌掌眼。
“我去挑一两件,送去给大皇子瞧瞧。”云冉雷厉风行去临时收拾的库房翻了翻,拿出两件压箱底的头面,其中有一套是她自己攒钱买的点翠掩鬓。
翠羽与翠玉打造的头饰华丽夺目,价值千金,一般在重大场合佩戴,譬如大婚。
云冉望着鬓角垂落的十二道珍珠流苏,眼眸微黯,盯着看了半晌后果断交给青梅。
“殿下,云二小姐求见。”左思躬身回禀。
司马璟眉头一挑,又听门外人道:“说是来向您请示皇后寿辰的贺礼。”
左思瞧见云冉和她的丫环手里捧着的东西,暗暗咋舌。
云冉的东西是他一手整理的,清楚知道她手里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几乎是她半个身家。
西巷口的清苦的生活还不知要过多久,未来的前途也未可知,她竟愿意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来替司马璟送礼。
想到她前段时间日日偷窥司马璟练剑,又画了无数张小像,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
云冉大抵是对他家殿下动了情。
这也难怪。
司马璟这样能力出众的人,即便是落魄,也有大把人愿意飞蛾扑火,在被废了太子之位后,依旧有人上赶着嫁给他。
其间大部分是抱着他会东山再起,好一举飞升枝头的女人。
但云冉注定要失望,司马璟的心中压根没有情爱之说。
司马璟让左思放行。
云冉踏入这座小院时皱了皱眉,院子里大片荒芜的地,墙角的树胡乱生长,枝条缭乱,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进了殿,里头的家具寥寥无几,看着和云梦阁一般陈旧,不过好在干净整洁。
司马璟坐在临川前的漆木书案后看书,乌黑的桌面悬挂了几支竹笔,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点墨似的眸直勾勾看过来,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云冉头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直到跟进来的青梅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大皇子妃,殿下叫你过去。”
她的脸蓦地腾起一片霞红,轻咬下唇,低头避开他的眼睛。
然而不等她走过去,司马璟先一步来到跟前,顺手接过云冉手中沉甸甸的托盘。
“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