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司马璟让青梅放下东西出去。
屋子里片刻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下来。
云冉局促地交叠双手放在腿上,垂眸说明来意,“我不知皇后娘娘喜欢的样式,来请殿下帮我拿个章程。”
其实她大可以转交给左思,等最后的结果就行,不用亲自来。
司马璟见识过的宝贝不计其数,一眼看出点翠头面的不凡,坠在流苏上的珠子颗颗饱满圆润,在黯淡的陋屋中闪烁着莹润的光,显得周围的家具愈发陈旧。
他对云冉带进来的东西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东西的贵重之处,“我早已备好贺礼,忘了跟你说一声,是我的不是。”司马璟把桌上的东西往云冉处推了推,“这是你的陪嫁,怎好拿出来,等会拿回去收好。”
鲜亮的翠羽闯入云冉的余光里,她偏过头躲开,"殿下准备送什么?"
司马璟拿来一幅《八仙祝寿图》,八位神态各异的神仙腾云驾雾,手持不同的贺礼,看上去极为传神,简直跟活过来一样。
云冉盯着画,夸赞道:“殿下画得真好。”与他相比,自己的画简直粗糙。
司马璟眼眸微闪:“你喜欢画画?”
云冉啊了声,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我见你屋子里的灯罩上画了些……”司马璟拧着眉,似乎在思考如何形容:“花?”
云冉腾地一下红了脸,支吾道:“是些果子糕点之类的吃食。”
司马璟扑哧一笑,而后掩唇道歉:“对不住,我没猜中是这个。”
他身穿浅草色圆领袍,头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言行举止间没什么架子,说话的神态好像在与友人闲谈,十分平易近人。
笑起来的时候如春日暖风,明朗温润。
云冉再一次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司马璟佯装没看见她炙热的、投入的眼神,温和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时光像是在刹那间倒流。熟悉的嗓音从身旁响起,文宣帝遽然回神,转脸便见赵太后蹙眉看着他,无声以眼神示意着他。
文宣帝忽然有种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错觉。
灵魂也好似剥离了躯壳,默默地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的躯壳扮演着“君主”的角色,哑声夸奖着景王的英勇忠心,命禁军将肃国公和那些叛军押入大牢,又安抚着臣子们的情绪,该退下的退下,该寻太医的寻太医……
他熟练而麻木地吩咐着一切。
眼是花的,头是晕的,胸也发闷。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又沿着血液流遍全身,渐渐地,似乎连心脏都变得虚弱无力。
他想躺下,歇一歇。
手臂却忽然被一阵温软握住,他一个激灵,定神再看,入目是皇后写满担忧的温婉脸庞。
“陛下,你还好么?”
云冉仰头看着在树杈间灵活游走的少年,他像个猴子似的三两下爬到最顶端,摘下树上最大最红的桃子,他俯身露出一口白牙:“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这样你以后就能翻墙出来找我了!”
顾焱从小在山间泥地里长大,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技能,云冉跟着学了不少。
“那就……麻烦殿下了。”云冉理智上知道应该拒绝,但感情上却难以抵挡来见司马璟的诱惑。
饮鸩止渴,但若是不饮下,她或许撑不到下一个日出。
司马璟:“不麻烦,现在也什么可忙的事。明日用完早膳,我派人去请你。”
云冉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点头。
左思送云冉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眼角飞扬,水光潋滟,樱粉色的唇瓣被挤压成一条线上的弧线,像夏日清晨含苞待放的菡萏,想盛开又拼命憋着,生怕被人看出此刻雀跃的心情。
但只要稍微有眼睛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脸上洋溢的喜悦与激动。
左思目送她离开后重新进了内殿,司马璟脸上的笑早已消失,他不说话的时候从内而外散发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这封信放在这里,等云冉取走后看她交给了谁。”他收了笔,冷漠地看着信封上的“严珩一亲启”,里面的内容是告诉他不要再追查云南盐税一事,简直是他包庇贪官的铁证。
左思应喏。
时隔月余,司马璟再一次踏入云梦阁,发现完全大变样。
云梦阁听起来大气,实则不过几间逼仄的旧屋连成一排,院内荒芜杂草丛生。
屋内阴暗潮湿,放置的家具大多是老物件,缺胳膊少腿的,还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四周的窗户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破洞,云冉嫁进来的前两天才紧急收拾出来。
如今却大变样,小院外分门别类地种了许多花花草草,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胜在搭配别出心裁,花草树木高低错落,疏密自然,看上去舒心畅快,生机盎然。
踏入屋内,司马璟下意识眯了眯眼。
屋里的灯实在是太亮了,几乎照遍房子里的每一寸角落。
他环视四周,看见竹篾卷帘悬挂在每一扇窗户前,顶端各放一只香囊。
夜风一吹,淡淡的草药香落入屋内,味道清香宁人,与宫里夏日用的驱虫香囊味道一样。
屋里掉漆破损的家具要么用锦缎包裹住,要么放置花瓶遮挡,每一个花瓶里都插着小物件,有院子里的桂花,有不知名的野花,还有几缕垂柳。
最妙的当属屋里的灯罩,原本光秃秃的烛台围了六块方形的素布,每一面都画有不同图案,转起圈来在墙壁上投射出各种阴影,颇有趣味。
这些不起眼又廉价的装饰,让死气沉沉的屋子注入了奇妙的活力,看得出主人在用心装点。
司马璟心想,她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云冉从进屋起就跟在司马璟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一直没开口,看上去相当沉得住气,然而因为做了亏心事,内心忐忑不安。
他的一举一动在云冉眼里似乎都别有用意,像在告诉她赶紧坦白。
司马璟坐下后,伸手示意她也坐。
云冉惴惴不安地略沾半点凳面,想着等会要如何圆过去,心里开始后悔自己的放纵,不该一次又一次跑到后山。
在他张口发出第一个字音瞬间,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呼吸停滞。
“半月后是母后的生辰,她这次整寿邀请了全京城的内命妇,届时你应当要出席。”
云冉呼吸微顺,艰涩地动了动喉咙,劫后余生般发出一个嗯字。
司马璟被圈禁,但皇帝只下令他不得离开西巷口半步,她作为大皇子妃在重大的节日和家宴可以出席,以彰显皇室成员恭孝敦睦,和气致祥。
他好似没看出对面人的不对劲,继续道:“我从前在政事上颇有些独断专行,如今失了势,又是戴罪之身不能同你一道祝寿,你去了恐怕会被人刁难,不如称病告假?”
云冉听过一点风声,龚州水患时还是太子的司马璟强行要求地方世家豪绅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为此还杀了几个阳奉阴违的官员,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死的几个官员都是当地世族子弟,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司马璟却没有给他们一丝求情的机会,因而被言官上书滥用权力,藐视名门望族。
如今士族的权利过盛,有些稍微偏远的地方只知道当地望族,而不知皇帝,朝廷颁发的旨意需得他们点头才会被有效执行。端看云家敢擅自替换皇子妃的人选,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窥见些许端倪。
司马璟被罢黜,未尝不是皇帝安抚士族的手段。
云冉感动他特地来给自己出主意,但不得不去,她心里记挂娘亲,一定要亲自去问问情况。
“谢殿下好意。”云冉感激道:“只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过皇后的生辰,还有皇上的万寿,总不能一直称病。再说,我背后还有云家,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司马璟:“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劝你。只是……”
云冉面露疑惑,静等他的后文。
司马璟身体微微前倾,眉眼含笑:“你以后不要躲在暗处看我练剑了,夏日林中多蛇虫鼠蚁,小心受伤。”
“你要想看,下次可以光明正大看。”
云冉蓦地脸颊通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还是会遗憾呢。
云冉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抬头,她敛起眼底黯淡,与司马璟挤出个笑:“说出来舒服多了,殿下不必太担心,我没事的。”
虽然不能与家里人一起过年,但她身边好歹还有个喜欢的人。
有司马璟在,这个除夕也不算太糟糕。
“宫宴应当要开始了。”
云冉牵住了司马璟的衣袖:“走吧,迟到了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