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云冉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司马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云冉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司马璟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云冉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司马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司马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
康苏勒只道:“韩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将其奉为座上宾,郡主尽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没死,但其余人都惨遭毒手。
云冉手心紧攥,指甲几乎要反刺进自己肉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那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啊,亦是康苏勒刎颈之交,全都没了……
此仇不报,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旧人!
但此刻纵然杀了他也没用,真正的仇人远在魏博。
云冉压下翻涌的恨意:“多谢你辛劳,特意来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转告叔父,他的好意云冉此生没齿难忘!”
康苏勒低声答应,心头却苦意翻滚,难以言喻。
此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典事娘子带着尚药局的侍医赶到了。
康苏勒赶紧退后,一抬头,只见转瞬之间云冉已换了一副神情,姿态柔婉,目露哀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要将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难怪能蒙骗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际,云冉已经和典事娘子攀谈起来了。
只听她婉声道:“妾不过神思倦怠,血气不足,方才稍作休憩已没什么大碍了,劳娘子挂怀。”
“夫人玉体金贵,侍医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医,云冉眼波微漾,康苏勒立时命副使劝阻,副使道:“某适才切脉,发觉夫人乃悲恸伤肝之症,此刻最忌惊扰,最好独卧以敛神。”
典事娘子这才罢休。
不过,经此一晕,云氏女因为长平王连日守灵,哀毁晕厥的流言又传了出去。
全长安大街小巷的人愈发赞叹起云氏女的赤诚来。
“锦娘,锦娘!”
云泽悄悄拉了钱似锦好几下,才终于唤回自家娘子的注意力。
“呃,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钱似锦笑得见牙不见眼,朝着廊下俩人点头:“你们继续,继续。”
话落,就被三郎拽了回去。
廊下的云冉:“……!!”
双颊瞬间滚烫,她一头栽进了司马璟的怀中。
啊啊啊男狐狸精害她!
没脸见人了!!
第 57 章 57
57/
因着被全家人撞见亲吻的事,云冉一整个晚上都没好意思抬头。
倒是三嫂拉着她,笑着安慰:“没事,新婚夫妇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当初我刚和你三哥成婚,也是一得空就亲啊抱啊,腻歪得很。”
三嫂不说还好,一说云冉更是耳根滚烫。
她只想赶紧把这尴尬的场景忘掉!
于是她选择借酒消尬,拉着四哥云商行酒令、猜拳。
这招倒是奏效,几杯上好的石冻春下肚,人醉了,胆大了,那尴尬的事果然抛到了脑后,还大大方方靠在司马璟怀中傻乐:“殿下,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六只眼睛?”
话说回云冉这头。司马璟听罢又拱手道谢。
这副使颇为受用,吩咐人去抓药后,便也离去。
西厢房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司马璟扶着凭几缓缓坐下,掩口低咳了几声。病根未除,今日又与云冉交锋良久,他早已心力交瘁。
倚在凭几上略略调息,他这才有精力细想今日之事。
经由钟声发现此处是魏博进奏院,紧接着识破买主是云冉后,纵然他自诩冷静自持,那一刻亦是方寸微乱。
毕竟,他和云冉交手数次,早已不死不休,何况,那场将他打入尘埃的燕山雪崩幕后黑手极可能也是此女。
知晓她身份的一刹,司马璟的确动了杀心。
然则,当听到云冉与康苏勒密议,欲借裴柳内斗扳倒庆、岐二王时,他又改了主意。
纵是死敌,他们当前的目标却诡异的一致——他也想借助裴柳内斗扳倒二王。
如今,他沦为奴籍,被困进奏院,暂时无法逃出去,大业也就此停滞。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其一,先借魏博之势,助云冉搅乱长安,剪除二王,扫清和他竞争储位的障碍。
其二,借势之时,再谋脱身之法。若一切顺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圣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选,到时,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报。
其三,云冉此刻自身难保,待他出去后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或可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河朔,削平藩镇,重振大唐。
如此想来,此番阴差阳错身陷魏博进奏院,倒未必全是祸。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这股东风,大大增添他问鼎帝位的胜算。
正是这番利害权衡之下,司马璟在认出云冉的那一刻果断收敛杀机,反而做出一副恭顺姿态,甘为她所用。
云冉纵然阴险狡猾且与他交手数次,可从未见过他的样貌,果然应允。
一切颇为顺利。这一日过得极为疲累,云冉虽已倦极,却不会漏算任何一子。
临睡前,她将接头之事细细交代瑟罗。
末了,她又执起瑟罗的手,将今日瑟罗在佛堂的机敏应对好生夸赞了一番。
瑟罗虽一贯冷脸,却也架不住云冉的甜言蜜语,耳根悄悄泛了红。
云冉莞尔,随即又教了瑟罗日后若遇类似情形该如何应对。
瑟罗听得极是认真,眼中不觉流露出钦佩之色。
云冉本是在笼络瑟罗,但看着瑟罗认真的侧脸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罗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
幼时,父亲被妾室蛊惑,懒怠她们母子三人,她和阿弟过得并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负。
每每被韩氏欺负时,个头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总会像头狼崽子一般冲在前头护着她。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阿弟也总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后来,她学会了反击,将那些妾室一一斗倒,她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阿弟依旧不改本色,在她险些被送去和亲时,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剑日夜守在她房门外,不许任何人带走她。
那一刻,云冉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护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顶着重重压力,强行扶持阿弟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自己则代掌政务,只为让他安心静养。
这两年,阿弟的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但要根治,据说只有一位隐居在燕山的名医能做到。
故而,她赴燕山,射杀司马璟是其一,为阿弟求医才是重中之重。
名医确是被她请出了山,可惜……一同葬在了那场雪崩里。
她曾拼死想救出这位尚存一息的名医。
然而积雪太厚,经过一夜更是已凝成坚冰。
她十指挖得鲜血淋漓,终是挖不开厚厚的冰层。
老大夫约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隔着冰雪艰难地对她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费力气。
云冉于是眼睁睁看着阿弟唯一的希望破灭……
阿弟从前被她精心照顾方能续命,如今她不在了,他被叔父所囚定然备受苛待,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
想到这里,云冉轻抚瑟罗鬓发,眉宇间凝起一抹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