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眉心轻蹙:“昨日是大婚第四日?”
素筝:“是的。”
皇后叹口气:“我就知道,就他那性子,哪能那么快就开窍。”
估摸昨日说的牵手,也是那父女俩想当然,一个敢说,一个也敢信。
思忖片刻,皇后看向窗牖外的天色,道:“派个人去紫宸殿,待太子议政结束,请他过来。”云冉:“……”
她也怕他啊!
“谁家夫妻只做一晚?”两婢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毕竟自家娘子嫁的可是储君,皇家出了皇帝一位痴情种已是稀世罕见,再出一个痴情种,这概率……实在难说。
她们也只能暂时哄着主子,盼着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能自然而然接受这些世间规则。
妾侍这一茬暂时揭过,至于分殿而居这事。
云冉看向身后红艳艳的大床,不觉攥紧了膝头衣裙,闷闷咕哝:“分殿就分殿,他不来,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还没人和我抢被子呢。”
她才不稀罕和他一起睡呢,一点都不!
烛光照耀下,一袭红袍的男人容色艳丽,目光却如瞄准猎物的蝮蛇般幽幽凝着她:“做一晚的叫偷情,你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当是做朝朝暮暮、长长久久的夫妻。”
云冉:“……!”
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做那事?
他身体吃不吃得消她不知,但她绝对遭不住。
眼见云冉抱着小黄狗,一人一狗都一副吓傻了的呆样,司马璟拧眉。
她就这么不想与他同眠?
只可惜,晚了。
说到这,他顿了下,看向皇后:“当然,那沈氏虽美,阿妩在我心里才是第一。”
皇后握拳锤了下他:“别贫。”
他淡了神色,直起身:“再允你和小狗玩会儿,等我沐浴回来,老实抱去耳房。”
看着那道消失在檀木屏风后的清冷背影,云冉撸着怀中的小黄狗,忿忿撇嘴:“他都能上床睡,你凭什么不能?”
小黄狗:“汪!”
云冉:“是吧!你都不咬人呢,他还咬得我浑身都是!”
小黄狗:“汪汪!”
一人一狗无障碍交流了好一阵,最后云冉心满意足的抱住小狗贴贴,并得出结论——
狗好,人坏!
第 64 章 64
64/
入了夜,熄了灯,杏色帷帐间一片静谧。
明明是自己的床,云冉却绷着身子睡得板正,既担心司马璟会做那事,又奇怪怎么躺半天了他还没动作。
那种头上仿佛悬着一只靴子的忐忑感快把她逼疯。
就在她想着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抱为强之时,身侧之人总算有了动静。
“不困?”
司马璟侧过脸,看着昏暗床帐里那道朦胧娇小的身影。
云冉肩背微僵,踌躇片刻,弱弱出声:“殿下今晚不碰我吗?”
三月三,风渐暖,曲江池畔绮罗繁。
与喧嚣的江畔相反,朱雀大街十里缟素,长平王府白幡如瀑。
风吹帘动,火烛幽微,素纱灯笼影影绰绰映出一个女子持香跪立的背影。
女子无簪无珥,容色出尘,面容更是苍白得过分,好似燎炉里纸钱的余烬。
吊唁者来来往往,无不为其静婉的神情侧目。
更叫人瞩目的是此女所披的孝衣,衣缘未缉边——
有不知情的小娘子眼神掠过那身麻衣,奇道:“此乃斩衰礼,非妻、子不可服。长平王尚未婚娶,也无子嗣,她是何人,竟能为长平王服斩衰?”
“怎的未曾婚娶?”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以纨扇掩唇,“这便是长平王那个苦命的遗孀,近日二人的恩爱事迹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
“恩爱?这是长平王救回来的那位?”
“正是她。”妇人压低嗓音,“说起来,此女也是个传奇了……”
不久前,幽州节度使起兵叛乱,刺史誓不投敌,以身殉国。
之后,长平王司马璟奉敕宣慰,持节北上,未及一旬便达成和谈。
捷报至京,圣人拊掌称善,嘉奖长平王的同时,下令抚恤被斩杀的刺史一家。
可惜藩乱之时云家死伤殆尽,只剩一女名唤流筝的,因外出侥幸逃过一劫。
圣人的抚恤自然全落到了此女头上,特封其为乡主。
然而幽州乃是强藩,节度使与云氏一族有宿怨,百般阻挠,千般刁难,就是不肯交出云氏女。
胶着之际,监军出了一策,说云氏女与长平王八字相合,可将她选作孺人纳入府中。
此计一石二鸟,既彰显朝廷恩德,又叫幽州无话可说。
审时度势之下,云氏女才被交出来,至此,长平王与云氏女也成就了一番姻缘。
妇人话毕,小娘子唏嘘不已:“一位是忠臣之后,一位是天潢贵胄,两位也算般配了!”
“是啊,听闻长平王对云氏女也颇多爱怜,可惜……”妇人叹了口气。
小娘子乍然想起来今日是来吊唁的,心头一紧:“可惜什么?”
“天不遂人愿!长平王班师回朝,行至燕山之时忽遇雪崩,一行人不幸失足坠崖。长平王尸骨无存,云氏女被雪埋数日,找到时已奄奄一息。”
“雪崩?”小娘子掩口惊呼。
妇人也长叹:“不错,但老身还听闻一桩隐情,娘子切莫外传——”
小娘子急不可耐,妇人压低扇子:“你可知河朔三镇?要我说啊,这幽州虽厉害,却远不及隔壁魏博强盛。俗话说‘长安天子,魏府牙军’,魏博藩镇坐拥天雄军十万,割据一方,比咱们的神策军还要厉害。此次幽州起兵听说其实是替魏博打头阵,谁知反被宣慰,魏博十分不悦。”
“因此,也有人猜这雪崩是魏博派人做的,据说有个弥留之际的神策军将士曾亲眼看见燕山之巅站着一个戴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
小娘子遽然倾身:“莫非是传说中的那位魏博节度使之女,把持旌节两载的永安郡主云冉?”
“正是她!”妇人道,“自打燕山雪崩之后,这云冉也销声匿迹,魏博对外宣称她是突然重病,闭门休养。可……天下岂有这般巧事?我看八成是她亲赴燕山设伏,然而雪崩失控,自己也坠崖重伤了。”
“定是如此!长平王坏了魏博的大计,她必是在挟怨报复!”
“话虽如此,却无实据,何况魏博乃河朔三镇之首,老王妃纵然再悲痛,也不好公然归咎,只能暗地里多加查探。”
“哼,还有什么可查的!听闻这劳什子郡主形如恶鬼,心如蛇蝎,所以才常年以甲遮面。即便不是她做的,她作恶多端,重病也是报应!”
小娘子响亮地啐了一口,啐完还不忘向素衣跪灵的云冉投去怜爱的目光。
说一千,道一万,最可怜的还是这位未亡人……
被这过分怜爱目光盯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云冉恍然回过神来,这小娘子咒骂的那个“形如恶鬼,心如蛇蝎”的恶女似乎……也是她本人?
原来,她在长安的名声竟如此差么?
难怪当时在崖底被找到时,那些人并未怀疑她就是云冉。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云冉并不在意。云冉此时可无暇理会坊间闲言。
回到王府专门辟给她的薜荔院后,她支开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亲柔弱,胞弟年少,云冉坠崖时也想过魏博可能生变。
但她没想到阿弟如此没用,甚至连一月也撑不过,更没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苏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让她放权?简直痴心妄想。
云冉自幼便深谙这世间只有权力最重要,丧权无异于寻死。
即便帮叔父成就大业,他也不会当真让她做什么劳什子太后!
阿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长安素来繁华,民风开放,女子胡服骑射,出游打猎都稀松平常。
只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贵女家教要严一些,笑不露齿,规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圣人多疑,皇室宗亲自打迁入十王宅后行事也颇为收敛。
但门外的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人还没到,腰间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响,一听就是个被娇惯长大、不甚遵从礼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
云冉迅速整理好神情,随手扯了一张黄纸装作抄写佛经,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传之后,一个小娘子风风火火大步进来。
“——听说,你今日又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