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小王妃_小舟遥遥【完结+番外】(127)

  云冉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徐文长顿觉荒谬:“在下确实说过日后甘为先生效死,然亦须先生助我脱此樊笼,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如今一事无成,先生便要我去死,这……是否有些荒唐?”

  “看来你还是不够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从,日后又何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司马璟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作势欲起。

  想起连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长把心一横,一把攥紧那碎瓷抵住颈项:“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处境,切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诺守节的读书人,我做,无论如何先生要什么,我都照做便是。”

  言罢,他双目紧闭,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间刺去。

  血珠微沁之际,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继续了。”看似有三条路,实则两条都是死路,只有一条勉强算得上生路。

  但依照此女短短几句所透露出的狠辣心性,只怕这仅存的生路也不可信。

  司马璟微微一笑:“贵人好口舌,司马某还有何可选的余地?若非要选,那便只有第一条了。”

  云冉扬眉:“过奖。你既然选了第一条,日后便乖乖留在此处,不许再生出二心。若再叫我发觉你耍弄手段,意欲私逃……”

  她声音转冷,“我会先按第二条处置你,再将你扔进乱葬岗曝尸。可听明白了?”

  司马璟道:“好。”

  云冉这才作罢,目光掠过他那张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脸,复又含笑:“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处是为何事?”

  司马璟神色从容:“贵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岂敢有异议?”

  云冉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郁闷。

  此时,康苏勒面带怒容,拳心紧攥:“此人狡诈多端,又是贱奴之身,你当真愿与他苟合?”

  云冉奇道:“不是你们命我两月之内必须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欢喜,与他一处,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业。怎么,你反倒不乐意了?再说,你凭何不准?”

  康苏勒一时无法反驳。

  云冉又轻笑:“还有,你与其在意这床笫间见不得光的事,不如多费些心思在正事上。譬如……那个书生……”

  康苏勒一愣:“何意?”

  云冉目光讥诮:“这位司马先生是诈死,先前被抬出去的那个书生难道就是真死?依我看,他们必是串通好的。不,兴许,正是司马先生给那书生出的主意,对么?”

  司马璟咳嗽两声,虚弱道:“贵人过誉了。在下只有小慧,无大才。贵人试想,我刚刚醒来,同这书生不过见了一面,如何便能让他深信我,甚至将性命交托于我?何况,我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去救他人?”

  “这书生本就桀骜不驯,不堪折辱,他自刎不成,趁着我昏睡又烧炭自杀,我当时的确昏死过去,被裹入草席,后干脆将计就计,顺势诈死。他同我着实没半点干系,也多半是死了。”

  云冉半信半疑,但她自小便从后宅内斗里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

  遥想当年,姨娘柳氏虽被她设计遭父亲厌弃,安置在别院,但后来又使了花招复宠,云冉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其彻底逐出魏博。

  眼下亦是同样道理。

  云冉笑意盈盈:“也许你所言不虚,可我这人疑心病重,眼里揉不得沙子。还不速速派人去追?那书生若未死便就地打死!即便是真死了,也要拖回来,埋在这院子里。待他化作白骨,我方能彻底安心。”

  康苏勒已经习惯了云冉的狠辣。

  但已沦落到如此境地,她心性丝毫不减,便是他也不禁佩服。

  他尽管不愿再听她发号施令,却知她所言不虚,赶紧又命人去追捕那书生。

  司马璟神色自若,指尖却微微蜷起,此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远超他所料。

  不过,徐文长先他一步被处置,被运走已逾半个时辰,此刻应早到了乱葬岗。

  可惜,他自己棋差一着,被这女子识破,强留于此。

  思及此,司马璟心头微沉,又低咳数声。

  云冉被困在长安多日,连日做小伏低,这回难得畅快一次。

  只是么,此人虽才貌俱佳,却病怏怏的,眼下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况且,她养面首无妨,却不愿被他人所逼。

  便是畜生求欢,也讲究个两厢情愿呢!

  云冉琢磨着时候也不早了,于是道:“我瞧这位司马先生病体未愈,这身子骨恐怕经不起折腾,莫要一次便折在榻上。不如再调养几日,待他好些,我们再秉烛相欢。”

  副使皱眉,康苏勒既妒且急,闻此言,倒也乐得应承:“那便再等五日。五日后您再借抄经之名,往荐福寺一叙。”

  云冉嗤笑:“好。这五日你可得好好照拂我这新宠。若他有个闪失,只怕我再难瞧上旁人。”

  康苏勒冷笑,命人将这姓司马的带下,道:“郡主放心,卑职定遣医工好生给他调补。”

  云冉整理了一下鬓发:“行了,那便这么办,天色不早了,我又是个寡妇,待在外面容易遭人非议,五日后再说。”

  “郡主留步。”康苏勒又叫住她,“都知大人前日又传信来,还要您办一件事。”

  云冉不悦地回眸。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司马璟:“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司马璟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司马璟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司马璟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司马璟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司马璟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司马璟点头。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云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司马璟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司马璟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

  司马璟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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