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司马璟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司马璟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当然,对于先太子妃之死还有其他种种流言,但烧炭能致死一事确是真的。
徐文长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装烧炭中毒,然后假死脱身?”
至此,她总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顺利出了门。
魏博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残部建立的军镇,虽名义上仍属大唐,其实从未真心臣服。历任节度使又选精锐万人,蓄为牙兵。数十载经营下来,既不纳朝廷赋税,亦不奉朝廷号令,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国中之国。
两方互相忌惮,云冉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轻易入长安。
时至今日,同司马汝珍一起乘车出行,才算头一遭窥见帝都气象。
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楼阁崔嵬,碧瓦飞甍。街市上,着男装策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鬈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赶着骆驼,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甚至还能瞧见通体黝黑的人,云冉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昆仑奴了。
较之魏博,长安的确繁华富丽了许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懒懒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远了。
还有些大约是世家的豪奴,打马过街开道时挥鞭叱咤,横冲直撞,踏得道上黄尘蔽日,乌烟瘴气。
云冉目光随意扫过街景,司马汝珍微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听闻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长安差远了吧?念你是阿兄遗孀,日后若想出门长长见识,唤我便是,也省得日后宴集之上叫那些贵眷娘子们小看了去。”
云冉正愁自己的寡妇身份不便出门,顺势敛眉:“那便多谢小姑了。”
司马汝珍对她的顺从很是受用。
云冉心中却掠过一丝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长安,她定要重整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气焰!
两炷香后,马车抵达崇仁坊荐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寻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颇为清幽。长平王府要来做法事的消息已提前通传寺内,车驾甫至山门,住持已亲率僧众迎候。
二人随住持行过法事,司马汝珍由一名沙弥引着往偏殿为司马璟供奉长明灯油。云冉则被另一沙弥引向藏经阁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经。
这引路的沙弥虽已剃度,细观其目,瞳色却微泛碧意,似有胡人血统。云冉见他的第一眼便猜到这恐怕就是康苏勒所谓的他们在荐福寺里安插的细作了。
云冉支开了随身的女使,果然,四下无人时,这沙弥立即改换神色,对云冉躬身一拜,道:“郡主大安,卑职是博州人士,潜伏在长安已有一年,原名安巴赫,现法号慧空,康院使已在进奏院等候多时,郡主请随我来。”
进奏院的官员和长安的暗桩都是云冉亲自挑选安插的。
此人她却毫无印象,看来,叔父早已心存不轨,在长安也渗透了不少眼线。
云冉略一点头,看着慧空转动金身佛像下莲座机关,随后,佛像缓缓转动,地面漏出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洞下则是长长的青石阶。
慧空持灯在前面引路,云冉紧随其后,走下石阶,再往前便是一条石板密道了,大约百步长。
密道尽头则是一口枯井,石板已经被掀开,云冉被搀扶着上去,只见已然身处一座内院之中。
庭院深深,茂林修竹,四下皆是厢房,由长长的廊庑相连。
康苏勒站在井边,一身圆领长袍,他身旁还站着几个腰佩素面银銙,錾着独狼头纹的小官。
这独头狼纹乃是云氏家徽,所以,这里必然就是魏博进奏院了。
魏博进奏院和荐福寺虽相距不远,但日常毫无交集,寻常人的确很难想到两处会有密道相连。
康苏勒一见到云冉便双眼放光,可惜,对方竟没施舍他一眼。
他攥紧拳头,微微一拱手:“委屈郡主了,日后,安巴赫会接应郡主,郡主从此处进来,绝无人知晓。郡主要的人,卑职也已经备好了,请郡主随我来。”
“找好了?”云冉微微挑眉,“我的要求可不低,康院使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康苏勒神态自若:“卑职选的人郡主必会满意。”
云冉嗤笑,毫不意外,他选了权势。
她倒要看看他选的是何许人也,于是慨然赴行。
这进奏院分为前院的正厅和后院的厢房,正厅是用来接待长安官员,处理文书的,厢房则是供给魏博来的官员暂住的。
云冉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他们是经由廊庑往后院的厢房处去的。
当然,边走,云冉也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打探从前安插在进奏院的心腹们消息,不经意间提起:“院使高升,难道从前长安的人一个不剩?”
“这个么,都知大人自有安排,卑职也不知。”康苏勒回答地滴水不漏。
云冉脸色彻底沉下来,这便意味着她出事前拿到的那封能搅乱长安风云的邸报也无用了。
“殿下如何这般不讲道理。”
云冉觉得司马璟有点莫名其妙,玄灵师兄又没惹他,好端端的何必对人如此敌意。
且她方才还想让玄灵师兄带个路,引她去给师叔祖拜个年呢。
现下好了,人被他吓跑了。
想到这,云冉板着小脸,甩开司马璟的手,自顾自朝着一层的太清殿走去。
第 67 章 67
67/
云冉才将寻到太清殿后的藏书阁,隔着一段转廊,便瞧见仙风道骨的紫清道长正送着一个头戴五老冠的紫袍道士出门。
那紫袍道士瞧着五十来许,身量中等,凤睛长须,举止间怡然,似是有些道行。
“这就是蓬丘子。”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人的嗓音,云冉一个激灵,回头见司马璟站在身后,暗松口气:“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司马璟不懂她为何要这般鬼祟,既然好奇,上前见面不好?
云冉则是屏息,直到那位国师带着两个道童翩然离去,方才再度看向司马璟:“殿下之前见过他?”
司马璟颔首:“见过一回。”
“先皇一向不喜司马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司马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司马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司马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司马俨断绝往来。之后,司马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司马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司马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司马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司马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司马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司马俨构陷?”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司马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司马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司马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司马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