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小王妃_小舟遥遥【完结+番外】(129)

  司马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司马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司马俨。司马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司马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司马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司马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司马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司马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司马俨疑虑,或者说让司马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产后,抱真强支病体打翻烛台,点燃帷幕。宝华殿本就是木构,时值深秋,天干物燥,霎时烈焰腾空!抱真身着产子时的寝衣,素纱染血,怀抱襁褓,立于火海之中,厉声痛斥司马俨薄情寡义、构陷忠良!不但害了先太子,还害得她母族阖族下狱,她实在无颜面见父母亲族,宁死也不会屈从于他!”

  “司马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司马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司马璟。”

  “难怪。”司马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司马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崔王妃没有否认:“圣人多疑,阿郎是抱真粉身碎骨才保下的骨血。我与你父王唯愿他平安喜乐,富贵终老。为避司马俨耳目,你父王自幼便对外宣称阿郎体弱多病,鲜少让他参与皇家筵席。奈何,这孩子天生聪慧,纵使我们守口如瓶,他还是从一处蛛丝马迹中窥见了端倪——一块小小的牌位。”

  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司马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司马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郑铎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司马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云冉:“才见过一回?在哪见的?宫里?”

  司马璟:“大皇子的周岁宴,蓬丘子为其送童子。”

  所谓送童子,又称还童子,是给那些命中带“童子煞”的举行的解厄仪式。

  通常以草人或纸人作为替身,或土埋或焚烧,来破灾除厄。

  从前在水月观,云冉的师父也接过一些送童子的活计,这活儿轻松,来钱多,算是一桩美差。

  倒没想到大皇子命中带童子。

  却也不知带的是真童子,还是假童子。

  云冉思绪飘忽了一阵,想起更重要的事:“陛下还不到三十,如何就开始服丹了?”

  司马璟闻言,眉心微动:“我也不知。”

  云冉有些狐疑的瞥他:“殿下是真不知,还是不想告诉我。”

  云冉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司马璟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云冉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司马璟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云冉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司马璟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云冉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司马璟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云冉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白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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