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司马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白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司马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云冉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云冉也没空解释,爬上马车就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水。
谁能想到大冬天的烧个香,竟能跑出一身汗?
连喝三碗茶水,她方才气匀,再看对座的司马璟,冷白脸庞也跑出一丝薄红。
美则美矣,云冉却不好意思欣赏,只赔罪般给他倒了杯茶:“殿下喝茶。”
司马璟接过茶盏,一杯饮罢,方才看她:“跑那么快作甚?若他们真缠上来,自有侍卫阻拦。”
“那不至于。”
云冉摆摆手:“他们也没坏心,只是从众跟风罢了。”
司马璟不语,只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云冉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司马璟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云冉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云冉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云冉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白。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云冉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云冉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云冉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云冉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云冉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云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云冉,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云冉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云冉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司马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司马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云冉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司马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司马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司马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云冉便把司马璟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云冉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云冉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云冉接过,边擦脸,边心有余悸地感叹:“不过方才那场面怪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教。这外面到底把我传成什么样了?怎的连仙姑、菩萨都出来了,未免太过离谱。”
司马璟见她满脸郁闷,眉梢轻挑:“这么多人崇拜追捧你,你不高兴?”
“高兴?”
云冉想了想,连连摇头:“还是别了吧。”
“若我真是个道行深厚的高人,那他们崇拜我,我会高兴。可我压根就没道行,也没法力,顶多就给人算算八字、看看风水,再捣鼓一些辟邪镇宅的小法器——还只能对付一些浅薄小鬼。便是我师父那个道行,都不敢大言不惭给人赐福,何况我这小鱼虾……”
“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这个人呢,优点虽不多,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司马璟听得她这话,扯唇笑了。
“是,德不配位,必有殃灾。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