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把信放回原位,拿起一旁的天青色莲花纹镇纸压住信上的字,淡淡道:“殿下闲来无事写的诗词罢了。”
青梅哦了声,毫不在意地催促云冉回去,嘴里嚷嚷着饿死了。
司马璟直到云冉离开都没现身。
夤夜时分,更深露重,夜风呼呼地吹,像山林咆哮的野兽。
司马璟的书房被风吹开一条缝,逐渐变大,一个人影钻进去没一会儿功夫就跑了出来,鬼鬼祟祟绕过回廊往院外走,这人边走边回头,生怕被发现。
荒芜的院落黑漆漆,静悄悄的,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风吹在门窗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索命的厉鬼在嘶嚎,阴森可怖。
突然,有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青梅,这么晚,你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人影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要先发制人时,她后颈传来剧痛,在意识丧失前一刻,她看见云冉冷漠地拿着竹棍。
云冉以防万一又补了一棍,确认人已经晕死过去后蹲下来摸黑搜身,在青梅的胸前衣领找到了那封未封口的信。
她顿了顿,又把东西塞回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粗绳把她捆住,最后连人带信一起扔进书房。
云冉在司马璟的书房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司马璟走近来,她把青梅潜入偷信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司马璟扫了眼地上还未清醒的婢女,她头顶肿了个明显的鼓包,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你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下手这么狠。”
云冉垂眸道:“因为她想要害殿下。”
复又抬头,直视司马璟的眼睛。
“我决不允许。”
她眼神坚定而认真,带着九死犹未悔的孤勇。
司马璟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下,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受。
国公夫人很是体贴地去吩咐下人准备茶点,下人们也退至亭外十米处。
云冉执黑子——
许是司马璟经常穿玄色的缘故,黑白二子之间,她下意识选了黑。
“啪嗒”两声,各自落棋,肃国公也开了口,问起司马璟的近况。
云冉至今一共收到了三份回信,相比于她每次厚厚一沓,那人的回信却是言简意赅。
每次只说他到了哪,明天又会到哪,一切都好,叫她勿念。
实在无趣得很。
如今肃国公问起,云冉也只道:“殿下前日的来信说已经到了济州,一切顺利,再过半月就到扬州了。”
肃国公淡淡嗯了声,边落下棋子,边感慨道:“见到殿下重新振作,不再消沉,我心里也十分欣慰。想来先帝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
云冉眉心微动,看向对座的肃国公:“堂叔,我曾听说先帝驾崩之时,嘴里还念叨着我家殿下,可是真的?”
第 76 章 76
76/
肃国公是个十分善谈的长辈。
棋没下几局,倒与云冉说了好些司马璟幼年的趣事,包括不限于九皇子幼时多么聪慧机灵,三岁能背诗五岁会让梨,先帝是如何宠爱这个幼子,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逢人便夸这是天赐的麒麟儿。
云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怕她知道司马璟是突逢巨变,才性情大变,但还是无法将现下这个寡言清冷的司马璟,与肃国公口中那个机敏乖巧的小皇子挂钩。
就,很割裂。
不过她倒是挺向往,若有什么法术可以回到司马璟小时候,她定然要揪着他的脸一通狂揉。
厢房的廊庑下,午后日光徐徐穿透菱格花窗,投下斑驳的影。
云冉立于窗后,同康苏勒一起隔窗相看。
为免泄露身份,八名奴隶皆以布蒙眼,鱼贯行过云冉面前。高矮参差,黑白各异,其中几人连报个姓氏都期期艾艾,遑论宋玉之才。
云冉眉峰紧蹙,不耐道:“带下去。”
康苏勒佯作不解:“郡主竟是一个也瞧不上?”
云冉冷眼睨他:“院使不妨自己瞧瞧,这几人哪个与院使当初答应我的相符?”
副使在一旁皱眉,康苏勒又解释道:“原有两人十分符合,其中一位更是天人之姿,立于郡主身侧亦不遑多让。奈何……二人中了炭毒,已然毙命。事已至此,只得委屈郡主在余下人中择选。若郡主实在嫌恶这些贱奴,或可……”
“可什么?”
云冉看穿他龌龊的心思,不就是想自荐枕席吗?
她浑身恶寒,故意曲解:“康院使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再挑了?若是如此,我便走了。”
康苏勒一连两次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生不悦,打定主意要惩治一番看不清自己处境的云冉,于是道:“郡主留步!都知的意思您必须在两月之内身怀有孕,所以,郡主今日必须挑一个男子同房,否则,远在魏博的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康苏勒不愧是她的心腹,最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拿捏她。
云冉目光死死盯着他,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康苏勒则一脸势在必得,下贱的奴隶和他这个相伴多年的竹马,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云冉会屈服的。
这将是他第一次征服她,虽还未真正得手,但压制的快感已经无与伦比。
难怪云冉这么贪恋权势……
可他却猜错了。
只见云冉面无惧色,甚至笑了:“好啊,既如此,那劳烦院使大人将方才那八个奴隶再叫回来,我再仔细瞧一瞧,说不定有看漏眼的呢。”
康苏勒万万没想到云冉竟宁愿和最下贱的奴隶苟合,也不愿委身于他!
方才臆想的快意瞬间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比前两次更大的羞辱。
廊下侍立的牙兵个个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康苏勒怒极反笑:“好!好!郡主既有此雅兴,卑职岂敢不成全?来人!将那些奴隶悉数带回,供郡主仔细挑选!”
牙兵战战兢兢,疾步趋往西厢。
庭院霎时死寂,唯余搬运尸首的厮役脚步声。
那书生已经运出去了,此时搬的乃是司马璟的“尸身”。
云冉一点眼神都不愿分给身边的人,甚至看搬运死尸都比看他要入神。
然而,当看向那草席时,她忽然被一截垂下来如玉骨般的手吸引住了。
再往上,则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纵是云冉这般眼光奇高的人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来康苏勒所言非虚,倒真寻了个上品。
啧,若这人还活着便好了。
她既不那么排斥,也能顺便膈应康苏勒。
可惜,可惜……
云冉眼神正要挪开的时候,突然,杂役绊了一跤跌倒在地,那被草席裹住的人也被扔了出去。
康苏勒正无处撒火,厉声斥骂:“蠢材!如何当的差!”
两个杂役慌忙跪地,叩首如捣蒜。
康苏勒怒意未消,责罚道:“拖下去,各杖二十!”
随即嫌恶地挥手命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此时,云冉却开口:“等等——”
“还有何事?郡主今日倒是事多。”康苏勒不耐。
云冉却笑了:“我多事?我若再不开口,恐怕你我,甚至整个进奏院都要死在长安了。”
“郡主这是何意?”康苏勒不明所以。
云冉缓缓踱步:“康院使随我看看这具尸身便知。”
康苏勒道:“贱奴污秽,有何可看的?郡主今日对这些贱奴未免太过青睐了,甚至是死奴?”
“谁说他死了?”云冉挑眉。
“什么?”康苏勒皱眉。
云冉裙裾微扬,眉宇间带着沉思。
康苏勒只道她是俯身要去探那人的鼻息。
谁知下一刻,云冉抬起缀着珍珠的绣鞋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人心口重重一踏——
地上双目紧闭的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果然。”云冉目光含笑,没有半分怜悯。
康苏勒惊愕:“你是如何看出他是诈死的?”
云冉道:“方才杂役摔倒时此人被丢了出去,重重砸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尽管他极能忍痛,但我还是发觉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我便猜测可能有诈。”
“贱奴,胆敢蒙骗于我!”
康苏勒重重踢了一脚地上的人,还欲再发泄时,云冉出言阻拦:“慢着,他是我的人了,你要动他,得先问过我。”
“你要他?”康苏勒抬眸。
“不行么?横竖要选一个,就他吧!”
康苏勒心下嫉恨:“可这贱奴方才诈死,乃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你竟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