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璟性情一向冷淡,但这书生方才第一个答他的话,投桃报司马,他还是指点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长安一口气买十个奴隶,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隶,此处不是天潢贵胄,便是世家豪族,这种地方规矩森严,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其二,是你说的,我们都是被蒙着眼运进来的,这意味着买家不想我们知道买主是谁,既如此,你还非要说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放你出去岂不是等同于自找麻烦?”
两个缘由一说完,书生脸色煞白,顿觉自己犯了蠢。
司马璟接着又道:“至于其三,则是奴契。不论你是自愿卖身为奴还是被旁人陷害卖到黑市,如今你已没入奴籍,奴契在买主手中。大唐律例规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当街打死。因此,买主若是不愿放你,你便是家缠万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性命。”
听到此处,书生已经面如死灰,颓然跌倒在地:“可……我当真是举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沦落至此的!再说,郎君你看着也不像寻常人,你难道就甘愿留在这里为奴?”
司马璟暂未言语。这哪是保护她来了,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云冉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我竟丝毫不知。”
康苏勒道:“郡主日理万机,也不必事事都知晓。”
云冉自嘲:“你说的对,我若是万事通晓,必会在当年你随父投奔魏博之时出言将你们全部赶出去。”
康苏勒默然。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司马璟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白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云冉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云冉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云冉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云冉推入他人怀中。
云冉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云冉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云冉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云冉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云冉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云冉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那书生见他处变不惊,莫名有种信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上有老母,下有未过门的妻,我若被困此处她们可如何是好?再说,害我的仇人还在外面节节高升,逍遥自在,这口气我着实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帮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司马璟,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启唇道:“我确有一计。不但能帮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但要你稍作牺牲,你肯不肯?”
书生连忙点头:“我肯。我家有钱,便是所有家产都给先生也可!”
司马璟摇头:“我不要钱。但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书生道:“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在下义不容辞。”
司马璟淡笑:“现在你不得多问,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还有,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你都不得拒绝,你,是否愿意?”
书生一向自傲,若沦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诺帮他脱困,还能帮他复仇。
因此,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我愿。日后无论先生要我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司马璟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掷,瓷碗骤然碎裂。
随后,他悠然拈起一块锋利碎片,丢到书生面前。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文宣帝更是大怒,据说气急攻心,险些晕厥。
大理寺和刑部查了多日,却始终未查出那疯子的来历。
为尽快平息流言,只对外宣称那人是昭德之乱里遗漏的乱党,趁着贡院放场之际,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朝廷还下令,禁止再议论此事,否则当做乱党同伙,杀无赦。
饶是如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要彻底铲除却难。
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不由去想,皇帝是不是真的不行,大皇子到底是不是野种。
而一向信奉血脉正统的读书人和文臣们则是身体力行,联名上书,以稳固国本为由,请求皇帝选秀,充盈后宫,尽快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也是破除流言最好的办法。
第 77 章 77
77/
深夜,紫宸宫。
虽已是春日,晚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廊下的平角白纱宫灯散发着幽微的光,檐角的风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几声细碎的响,更显出夜的寂静。
郑皇后身着绣着暗纹牡丹的锦袍,肩上搭着一件素色披风,脚步轻缓地提着食盒走到殿门前。
自从七日前贡院流言之事发生,她既惊又怒,一边担心皇帝,一边又担心流言传到小皇子耳中,影响了孩子,为此终日惶惶,寝食难安。
这会儿哪怕脸上特地傅了一层珍珠妆粉,依旧遮不住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以及眉眼间浓浓的疲倦与忧愁。
云冉上回已经见过太后和皇后,却是时隔多年第一回见皇帝。
本来并不紧张的,看到上座那一袭玄色锦袍的威严君主,不禁有些慌了。
司马璟瞥见身侧之人凝滞的脚步,眉头轻皱,很快朝殿中三人抬袖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云冉有样学样:“孙媳妇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许太后慈爱笑道:“好好好,都快起来。”
司马璟:“云皇祖母。”“说的也是,诶诶!快看,送亲队伍进城了!”
话音方落,伴随着一阵庄严肃穆的礼乐,飘着“肃”字的蓝底云纹旗迎风猎猎,一队身着银甲的兵将骑马而入,往后便是两顶高大华丽的轿辇,以及长长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嫁妆箱笼。
“乖乖隆滴咚!不愧是肃王爱女,这排场,这嫁妆,便是皇帝嫁女,也不过如此吧。”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谁不知道云氏一族盘踞北庭、陇西,拥兵百万,威名赫赫,有功高盖主之嫌,乃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不然皇帝怎会放着长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贵女不挑,非得在那偏僻苦寒的北庭,选了个连模样品行都不知的小娘子做太子妃。
还不是想以秦晋之好,安抚云氏,免得肃王拥兵自重,生出不臣之心。
此乃帝王制衡之术。
百姓们知晓,肃王世子和肃王长女也知晓,而华丽轿辇中,准太子妃云冉正把小脸贴在冰鉴旁,娇美眉眼间满是幽怨:“阿姐,长安怎么这么热啊,我要热化了……”
“现下才五月,听说六七月更热。”
“啊?这么热,还要不要人活了!”
“你当哪都像咱们北庭,那么凉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