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正好坐在窗边,一低头就将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一个简陋的书画摊子旁,一个破衣烂衫的瘦弱老丈跌坐在地,正牢牢抱着一位锦袍郎君的腿,朝围观路人们哭诉:“求大家伙儿来给小老儿评评理吧!”
那老丈指着地上一副破了口子的画卷,哭道:“这郎君毁了我的画,却不肯赔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这么一副破画,小爷赔你十两还不够?开口便是三百两,你当小爷是冤大头不成?”
那说话的郎君未及弱冠,身着织金宝蓝蜀锦袍,腰系金带,足蹬皂靴,手上提溜着一个画眉笼子,左右围着四五个健奴,俨然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似是被纠缠得不耐烦,他用力扯着腿:“我警告你快松开,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那老丈却是抱紧了死死不肯松:“那并非寻常画作,而是邱明道人所作的《九峰雪霁图》,是我家的传家之宝!若非家中老妻病重,等着药吃,我又怎么舍得将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拿出来变卖……”
说到这,老丈涕泗横流:“谁不知道邱明道人一画千金,我也是急着钱用,才三百两贱卖。哪知才第一日出摊,便遇到这样的事……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将我们老俩口逼死吗。”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们纷纷打抱不平。
“人家传家宝就这样给毁了,还不肯赔钱,实在是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瞧他这穿着打扮一看就不差钱,但这老丈可是等着银钱救命呢。”
“唉,这些高门子弟惯会仗势欺人,这老丈也是可怜!”
一声又一声议论传入耳中,那纨绔少年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横眉斥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再敢胡说八道,小爷割了你们的舌头!”
欺负弱小,还如此嚣张。
百姓们一时群情激愤,其中一位壮汉大喊道:“老丈莫怕,这可是天子脚下,若他敢耍无赖不赔钱,我定帮你报官!”
“谁无赖了?明明是这老东西要讹我,一幅破画就敢要我三百两,他怎么不去抢?”
纨绔少年说着,又瞪向那壮汉:“还报官?你去啊,尽管去,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
身旁长随面色一变,赶紧扯住他的袍袖:“郎君慎言!若是被老爷知道,你回去又要挨打了。”
那少年狠狠咬了下牙,好歹是憋住,只厉声命令左右:“快,把他给我拉开!”
“啊,杀人啦——”
那老丈凄凉地哭喊起来。
“真是岂有此理!”
酒肆楼上,明娓拧起眉头:“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此等狂妄之徒。”
云明霁也肃着面容,拳头紧握。
眼见着那老汉被两个健奴强硬地拉开,明娓回过头:“哥哥,派个人帮那个老丈一把吧?”
云明霁刚要应下,却听云冉道,“不急。”
云明霁和明娓皆是一怔,疑惑看向云冉。
云冉却是将杯中剩下的乌梅饮喝光了,才拿起帷帽施施然起身:“先下去看看吧。”
云明霁和明娓虽是不解,但见妹妹已经往外走了,也连忙跟了上去。
街边已是聚了好些人,看戏的,唏嘘的,敢怒不敢言的。
“麻烦让一让。”
直至夜深,司马璟才撂下狼毫笔,唤来常春。
“明日一早,快马加鞭将信送回长安。”
常春接过那厚厚一沓的数封信,难掩诧色:“这…这么多?”
他知道殿下出门多日,定然十分想念王妃,可之前一次也就寄一封,这次竟写了四五封?
至于这么思念吗?
司马璟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虽没必要与个无根的太监解释,还是沉声说了句:“其余的信,是让王妃转交给宫里。”
一封给太后。
一封给文宣帝。
还有一封给长信侯。
当然,给云冉的那封最厚。
待常春拿着信退下,司马璟看了眼砚台里几乎用尽的墨,不动声色地转了转酸涨的腕骨。
人情世故,果真麻烦透顶。
第 80 章 80
80/
因是快马加急,七日后,云冉便收到了司马璟的回信。
但距离她最初送信,已过月余。
四月初夏,芳菲落尽,春日里那场风波也在文宣帝的强硬手段压下,随着殿试钦点三甲,皇帝在曲江池赐宴,长安各府也都陆续走动,设宴交际、游玩访友,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
起码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所以时隔一个多月再接到司马璟的回信,早已不再焦虑的云冉边啃着甜瓜,边看着男人在字里行间的温柔安慰,不禁嘀咕:“怎的出去一趟,变得这般腻歪了?”
难道江南风水养人,他在那边变了性子,知道疼人了?
还是说,他在那边有什么温柔美人红袖添香,将他调//教成这样?
想到这点,手里的瓜顿时不香了。
云冉撂下瓜,本想立刻提笔写信,警告他不许在外头找什么红颜知己,不然她定然要大发雷霆,大义灭夫。
按照长安的婚俗规矩,大礼前七日,新婚夫妇不可见面。
大婚吉日定在六月初一,距今刚好七日。
“早知道有这个规矩,咱们就该加快脚程,哪怕早一日进城也能看见了!”
云冉在后院可惜地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骨碌凑到明娓身旁:“姐姐,不然你去前厅替我看一眼?”
“才不去,坐了大半天的车,累都累死了。”
明娓懒洋洋躺在榻上,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顺手拿了枚冰湃过的葡萄塞她嘴里:“你急什么,七日后不就成婚了?”
云冉嚼着葡萄:“这不是好奇嘛,怎么说也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呢。”
“他要是个俊俏的,七日后依旧俊俏。他若是个丑八怪,七日后也不会变成美男子,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明娓说着,伸手拍了拍榻边:“来,陪我躺会儿。”
云冉是家中幺儿,一向最听哥哥姐姐的话。尽管云冉告诉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是个及笄的大姑娘了。
但独自逛东宫时,还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她向来喜怒全形于色,一点心思都在脸上,从前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因她本就是陇西云氏最尊贵的小娘子,旁人都要以她的脸色行事。
如今到了宫里,采雁和采月互相推搡一番,最后还是由采月低低提醒:“娘子,您现下是太子妃了,可不能瘪嘴,没得被人背后嚼舌根呢。”
云冉蹙眉:“我瘪嘴了么?”
云冉抬手摸了摸,好吧,的确撅得可以挂毛笔了。
但她郁闷嘛!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冷落过。
采月和采雁也知自家娘子受委屈了,忙凑上前与她说些开心的。
“明早回门,娘子又能见到世子和大娘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您好好跟着福庆公公逛逛,待下回世子和大娘子入宫,您也可以领着他们到处逛一逛呀。”
一提到哥哥姐姐,云冉心情果然变好,那点郁闷也抛到脑后,随着福庆悠哉悠哉逛起了东宫。
东宫地处皇城东侧,主殿为太子的紫霄殿,西侧为太子妃妾居住之所,其中当属云冉现居的瑶光殿最大。东侧则为东宫各处行政机构,譬如詹事府、东宫三寺、左春坊、右春坊等。
云冉作为内宫女眷,福庆只带她逛了紫霄殿和东宫西侧,并未踏足东侧。
饶是这般,乘轿加步行,也逛了足足一个时辰。
及至正午,烈日当空,云冉热得香汗淋漓,一回到瑶光殿,就脱了外衫,直奔殿内的冰盆。
采月和采雁谨记着大娘子明娓的叮嘱,连忙将她从冰盆旁拉起,嘴上嚷着:“娘子莫要贪凉,仔细着风寒。”
凑到耳边则是道:“祖宗您可别忘了规矩,这儿是东宫,不是咱们王府呢。”
东宫东宫东宫,规矩规矩规矩。
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云冉托着一张粉腻酥润的小脸,坐在榻边闷闷不语。
采月采雁小心唤道:“娘子?”
云冉看着这唯二的熟悉脸庞,唇瓣动了动,险些脱口“这个太子妃我反悔不当了行吗?”。
话到嘴边,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句傻话,干巴巴地咽了回去。
嫁都嫁来了,总不能第一日就撂挑子不干了。
云家女儿,岂能轻易言败?明娓坐在床边,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颊:“醒醒了,小懒鬼,再不起,我就把樱桃浇酪吃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