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好不容易熬完宫女们细致入微的量体裁衣,就听见司马璟悠悠道:“你每日穿得太素净,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做些衣裳,以免浪费你正好的颜色。”
他也不征求云冉的意见,自顾自在旁边挑起了缎子,选的都是梅染,海冉红,鹅黄等色泽饱满的稠艳布料,宫女们双手接过东西后便躬身退下。
司马璟自觉走到云冉跟前,低头看着她轻笑一声:“该轮到我了。”
平静的语气中隐隐透出迫切与欣喜,像极了小时候急着领月钱去给娘亲卖药的云冉。
司马璟要求云冉帮他从量尺寸开始。有了司马璟的帮助,云梦阁在短短几日再一次大变样,几乎与云冉描述中的一模一样。
司马璟推开她屋里朝南的窗棂,外面正对着几棵被修剪齐整的海冉树,粗壮的枝丫依稀能推测出下一个春日海冉盛放的景象。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响,云冉寻声探出头去。
几个宫人在海冉树的左边收拾出一块空地当校场。他们把原本栽种在上面的花草尽数移栽到墙边,又用三寸宽一尺长的长条形青石板取而代之铺在松软的土地上,缝隙处用碎石子填平,空地边缘放置上几个木桩,一个放兵器的木架。
云冉看得目不转睛,眼神动容,泛着粼粼波光,毫不掩饰她的欢喜雀跃。
司马璟挨着她故意问:“还有哪里不满意,我们继续找。”
听到他调侃的语气,云冉回过神,红着脸摇头。云冉忽然在画技上开始下苦功夫,短短几日进步神速,已初具神韵。
司马璟放下手里的书卷,踱步走到云冉身边,说了句画得不错,等半天也不见她继续下笔,凝眉道:“怎么不继续了?”
画中的青衣男子高举长剑,衣袂飞扬,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云冉握笔的手一紧,抿了抿唇道:“画得不好,怕殿下笑话。”
更怕司马璟认出画中的人不是他。
司马璟直接握住云冉皓白的手腕,举重若轻描绘出人物的神态,他盯着她的侧脸问:“看清楚了吗?不会我再教一次。”
云冉紧张得手心隐隐出汗,几乎难以握住笔,她低声道:“看清了。”
司马璟放开她,站在一旁淡淡道:“画吧,我看着。”
云冉艰涩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重新取来一张纸临摹,她故意拖延时间盼望左思有事进来找司马璟,可直到她画完全身,连人物衣饰都上好颜色,他也没有挪动脚步的迹象。
司马璟就这么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看她画。
看不见他的脸,云冉心里莫名发慌,纵然知道司马璟性情温和,却仍难以遮住他身上与生俱来渗出的威压。
尤其是她现在正心虚着,司马璟的存在变得难以忽视,甚至在不断放大。
厢房里静默如寂夜,云冉艰难举着仿佛有千斤重的笔,不知从何处下手。
司马璟依旧没说话。
云冉顶不住他的压迫感,颤抖着手落笔。入夜,星星重新落在天幕上,昭示明日是个大晴天。
云冉仔细放下床帐遮挡严实。
她半跪在床榻上,缓缓打开司马璟今日画的丹青图。
熟悉的眉眼与她的目光相触一刹那,云冉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时隔百余日,她终于,终于得再见他。
满夜星空,灿若繁花。
好好的一幅画被她毁了个干净。
司马璟突然笑了一声,“我好像没有骂过你,怎么手抖成这样?画不好没关系,慢慢来就是,教一遍不会就教第二遍,第二遍不会再教第三遍、第四遍,总能学会的。”
云冉心里有鬼,讪笑道:“谢谢殿下,只怕我太愚笨,白耽误您的工夫。”
“现在我也没有旁的闲事,何来耽误?”司马璟重新握住她的手,顿时感到一片冰凉,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随意修改几笔,挽救了一幅画作。
“殿下画得真好,我自愧不如。”云冉不走心地夸奖,压下眼皮掩饰内心的羞惭:“要不我还是不学了。”
司马璟温和安慰她:“一幅画而已,画不好也没关系,又不是要当名家宗师。不想学了也没关系。你想要什么画可以告诉我,当是我的饭钱。我的画技虽称不上妙手丹青,却也强差人意。”
他这话实在是自谦。
司马璟于丹青上的绘画天赋连当朝名家大儒都赞不绝口,他曾有一幅美人春困图流传到民间,见过之人无一不惊叹画技传神,美人如同活过来一样,不少观摩者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确认她是不是真人。
上京贵女们以得到他的丹青图为荣,即便他被罢黜,画作仍是千金难求。
云冉正是因为见过嫡姐云盈丹房里惟妙惟肖的丹青,才有了和司马璟学画的冲动。
现在她却后悔了,她怕司马璟知道自己尽心费力地教导被用于满足她卑鄙的私-欲。
云冉看向画中已经认不出到底是谁的丹青图,撂下笔垂眸道:“已经够了。”
她有一幅画,足以慰平生。简陋的屋子里多了一张浅木色书桌,放在黑漆书桌旁,新的比旧的小了一圈,也矮上三分,正适合云冉的个子,上面已经妥帖备好一副新的笔墨纸砚。
云冉走过去时发现靠近外面的两个桌角有明显的磨损,其中一个几乎被削平了棱角,显得滑稽可笑。
司马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条件有限,临时找了个桌子,你将就着用。”
云冉半晌后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不将就,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
司马璟轻笑一声,云冉如梦惊醒。
“画画和写字一样,都是对笔的掌控,只不过画比字变化手法更多,更考验执笔者对墨的浓淡,干湿的精准拿捏。”司马璟随手取来一支悬挂的笔。
笔已经被提前开好,笔头迅速吸满墨汁,变得饱满柔顺,从雪白变成浓黑只在眨眼之间。
他提笔按压,行云流水般勾勒出一位曼妙多姿的女子,乌黑的发被一支木簪挽起来,眉目温婉,清丽动人。
云冉认出画里的是自己,脸颊上染了层红晕,旋即想起司马璟擅丹青,低头看着如此传神的画作,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压低声线问:“殿下要教我画丹青?”
司马璟闷笑一声,打趣道:“想什么呢?你得从基础学起,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起来呀。”
他尾音上扬,带着刻意的亲昵。
云冉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盯着自己的丹青图抿了抿唇道:“是我着急了。”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逐渐消失。
司马璟低头正好看见她颊边的红晕还未消褪,嗓音轻柔,带着明显的羞赧,与当初他送给云盈丹那副丹青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种粗糙的丹青图司马璟送出去不少,得到的贵女们无一不欢喜雀跃。她们一兴奋就会放松警惕,失去理智,为了讨好他,争先恐后说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司马璟相信云冉也不例外。
果然,她抬起头看向他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日光还灼热:“请殿下赐教。”
左思端着东西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云冉拿着笔,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像个木头似的。笔因为长时间悬在空中,墨顺着笔尖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臻首往窗的方向偏,目光的终点是司马璟俊秀的侧脸,她的眼睛好像黏在他身上一样,迸发极致的恋慕。
司马璟低头专注地在写些什么,宛如察觉不到身旁如有实质的视线。
左思暗啧一声,故意咳嗽了声。
云冉像受惊的鸟,急急转回来,看见纸上的一团墨后急忙找补,动作手忙脚乱地,最后涂成乱七八糟的一片黑。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你以后可千万别说我教过你画画。”
云冉尴尬得无地自容,“是我愚笨,学不会。”
忽然,司马璟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运笔,高大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他的怀里。
两人距离陡然靠近,他的鼻尖恰好落在她的颈窝上方,一呼一吸间,微热的吐息喷洒在肌肤表层,漾开一片痒意。
云冉身体僵硬,呼吸微顿,浑身不自在。
“放松,笔握得太紧了。”司马璟面色坦然,完全把云冉当做一个平常的学生。
云冉更僵了,手指像石头般不听使唤,几乎握不住笔杆。
司马璟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自然而然以为她在害羞,眸底浮起几分讥笑,握住她执笔的手迅速画出今日授课的墨竹。
一团糟的涂鸦经过司马璟轻描淡写改造后彻底变样,一根竹拔地而起,有冲破云霄之势。
这日司马璟等了等了很久,直到云冉离开也没听见她提出要一幅自己的丹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