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听明白了,顺从地福了福身,“多谢夫人厚爱,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云夫人夸道:“小嘴甜的,难怪丹儿喜欢你,把你当亲姐妹。”
章嬷嬷唉哟一声,朗声笑道:“二小姐怎么还叫‘夫人’?”
云冉立刻改口:“谢母亲。”
云夫人更满意了。
“你打扮得太素了些。”说着,她随手扯了发髻上的镶金红宝石镂空牡丹簪递给旁边的章嬷嬷,示意送过去。
云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簪子,跪下拜谢。
“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生母。”云夫人处理完云冉嫁给废太子的事,还要赶去安抚她的宝贝女儿。
云冉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房的,她的脚像踩在云端,没有一步是落到实处。烈阳照在她身上,后背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热风吹过,宛如冬日浸没在冰湖般寒凉。
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看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是依靠本能颔首微笑回应。
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在人前哭出来,于是便硬生生凝住眼里的泪,指尖再度陷入掌心,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
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门,屋内阴冷的风迎面撞过来,云冉猛地从云端坠入泥地。
她想起来了,顾焱死了。
云冉像是梦醒了般,双手交叠死死捂住口鼻,牙关紧咬。
顾焱死了,她还要活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她与外男私下来往,莫说她性命难保,还要连累母亲遭殃。
然而多年的隐忍与筹谋在今日顷刻间化为乌有,云冉几欲呕血。
她气顾焱为什么不告诉她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恨他为什么在给了她信誓旦旦的承诺后又失约。
但比恨更深的是锥心般的自责,若不是她的年岁已大,顾焱也不会着急立功铤而走险。
云冉要嫁给废太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府里不少与她有来往的姐妹纷纷过来打探消息。
“二小姐,听闻大皇子俊美无俦,仁善宽和,从不打罚下人,你嫁过去应当不会受委屈。”
“京中流传他五岁识千字,七岁做赋伦,十岁能马上射百尺,文武双全。对了,他三年前治理了龚州水患,去年还带兵平过贼寇咧!”
“你们不知道吧,大皇子还画的一手好丹青,咱家那位大小姐有幸得过一幅,当宝贝似的日日挂在闺房内。”
“噤声,敢议论大小姐,你不要命了!”
诸位姐妹顿时哑了声,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云冉头上斜插云夫人送的牡丹簪,笑着打圆场:“母亲抬举我罢了。若不是大皇子遭飞来横祸,龙困浅滩,这样的好事也未必轮得上我。”
此言一出,心里妒忌她的姐妹瞬间开怀。
司马璟再优秀又如何,如今已被陛下厌弃,云府把云冉嫁过去明显也是彻底放弃废太子有复起的可能性。她明面上被记在云夫人名下成为嫡女,实则不过是云大小姐的替罪羊罢了。
想到这,再看她头上的牡丹簪也没那么刺眼。
有人假惺惺安慰:“二小姐到底是嫁给皇子做正妻,我们姐妹日后相见得尊称她一声皇子妃。”
“是呀,大皇子虽然被幽禁,但好处是你们大门一关,顾着自个儿的小日子便是,不需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这话说得违心,她们心知肚明云冉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说不准将来新帝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废太子,她十有八九跟着受累,恐怕性命难保。
云冉笑着称是,眉宇间却始终有一团化不开的愁绪,这让那些曾经地位待遇比云冉略高一筹,如今却要称呼她为二小姐的庶女们乐开了花。
还有的白眼狼想着云冉既然要嫁人离府,往后便再也没办法照应自己,索性及时止损,将今儿准备给她的银钱拿回去。
云冉的生母是个药罐子,阖府皆知,需要大量的钱来买各种名贵的药材。
她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谦和有礼,面面俱到地谁也不冷落。
“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回了。”打探够消息,确定云冉以后要被幽拘,她们也没了呆下去的心思。
一泱子人火急火燎地来,又做鸟雀兽状散,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往后数十日,云冉一边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一边躲着教习嬷嬷加紧处理房间里不该留的东西。
火盆里的烈焰吞噬了一件又一件顾焱送她的礼物,以及她给顾焱亲手做的还未送出去的小物件。
跳跃的焰光落进云冉漂亮的眸子里,却难以照亮眼底深沉的黑。
麻木地把头上的木簪扔进火里,等火舌没过时她猛然伸手去抓,炙焰灼伤她的五指,云冉却浑然不觉。
就这一件,留个冉想吧。
证明他曾经来过她的人生。
云冉努力说服自己做出的这个不理智,不清醒的行为。
她鬼使神差地把木簪插回原位,簪尖的海冉花被烧得面目全非,发出的焦味像极了焚烧尸体的腐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余没办法焚烧的东西被她狠心砸了个稀巴烂,分开埋在自己的小院各处。
出嫁前一天,有位不速之客偷偷摸摸进了云冉的院子。
云冉正要关门,一只素手拦在门边,吓了她一跳。
“落梅,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斥责众人议论云大小姐的云落梅,她的生母和云冉的一样,都是位卑的侍妾,不过她有个好哥哥,被云父给予厚望,她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云落梅朝门外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猛地扎进云冉的房间,又啪地一下关上门,她单刀直入:“你要嫁给司马璟?”
云冉疑惑地看向她,“是,母亲说……”
云落梅不耐烦打断他:“那他怎么办?”
云冉怔愣了下,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后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无事请回吧,我还要准备明日的大婚。”
“顾焱,他知道你要……”
“住口!”云冉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连日来逼迫自己维持的平静被猝不及防打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不要张口胡言乱语。”
她没想到云落梅竟然记得顾焱,更没想到她会大大咧咧找上自己说起他。
“云冉,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却为荣华富贵负了他,良心过得去吗?”云落梅替那个人不值,激动地拔高。
“我有的选吗?”云冉脸上一片寒凉,五指深陷掌心,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云落梅步步紧逼,“至少我会争取,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云冉冷笑了声,那也得老天给她争取的机会。
“你走吧。”云冉转身背对着她,冷冷道:“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对大家都好。”
云落梅知道云冉心中的顾虑,却又恼她薄情寡义,叫顾焱一番真心错付。
“谢谢你当年叫他救我。”她扔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语气与她一般冷:“这件事会烂在我肚子里,不会挡了你的通天大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云冉等她离开才缓缓转身,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眸,她缓缓拾起乌木案几上的青烟色的缎面荷包,打开一看,全是金子。
小的有金豆子,金花生,大的有金锭,金块,林林总总加起来有近百两之多。
这对于云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小姐,却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烛光浮在表面发出莹莹金光,刺得云冉眼眶微烫。
顾焱,原来除了我,还有人记得你。
西巷口是一片区域,占地极广,一眼望去难见人踪。
此处树木茂密,假山怪石嶙峋,又有清流急湍环绕,亭台楼梯掩在山水之间,小院虽不及东宫的红墙金瓦华美尊贵,但胜在清雅闲适,颇有一番世外桃源的超脱。
水流汇聚终点是一处荷花池,夏日正是开花的好时候,各色荷花借清风吹到岸边临水的烟波洲。
小洲似船舫,船头为台,三面环水可近赏鱼戏莲叶,中舱为榭,四角亭翘檐高耸,轻盈灵动。沿着檐角往上,是船尾拔地而起的二层阁楼,门上额匾挂着“烟波洲”三个金漆大字。
废太子司马璟端坐于阁楼窗牖边,莲池美景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明明被幽禁在此处已有十余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焦虑,骨节分明的手攥着一本发黄的古籍慵懒地斜躺在罗汉塌上,半遮半掩住下半张脸,露出清隽舒朗的眉目,双眸含笑间尽显风光霁月,温润玉如。
“父皇这道圣旨,云首辅打算如何应对?”
司马璟神色未变,眼底流露出一丝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