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人一贯是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他如今失势，那位从小被当做太子妃，甚至是未来一国之母教养的云大小姐总不会非他不嫁？
贴身太监左公公满脸愤懑：“云首辅竟然将一位庶女过继到云夫人名下，充作嫡女嫁给您，简直欺人太甚！”
司马璟闻言挑了挑眉，“云家倒是会打算。”
他气定神闲问是哪位小姐。
“叫云冉。”
司马璟目光专注凝视书卷，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挑开下一页书卷，无所谓道。
“没听过。”
左思过来请人的时候，看见云冉搬了个圆凳坐在屋外门檐下，她安静地望着院子里的花，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有请。”左思以为云冉会兴奋得跳起来，结果她只是淡定起身，朝他颔首示意。
“烦请公公带路。”转眼烟波洲前方的池塘中荷叶边开始微微泛黄，湖心不少荷花已经开败。
司马璟一袭月白色窄袖长袍，手持狼毫游走在淡色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残叶折枝。
身旁伺候的左思不解往外看：“窗外明明是碧叶，您怎么画枯荷？”他常常难以理解他家殿下的脑回路，好比现在对着夏天画秋天的景。
司马璟不答，端起案几旁兰草青花纹茶盏抿了口，转而问道：“她最近如何？”
左思听明白主子说的是谁，啧了声：“这位云二小姐当真安分守己，整日里弄花栽草，偶尔会去到东边后山散步，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和她接头。”
安排在院子附近的数十个眼线愣是没用上。
司马璟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这么沉得住气。”
“可不是吗？”左思提起云冉的忍耐力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她还嫌伺候的人多，让他们都先紧着殿下。”
云冉的吃穿用度是按照真正被圈禁的标准，冷饭冷茶，旧屋陋器，分过去的宫人也都是老弱病残。
本以为娇养的小姐会叫苦连天，自乱阵脚，可她非但没有一句气急的话，还从犄角旮旯里寻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移栽到室内，每天不是在弄花，就是在看书，过得比殿下还闲适。
司马璟唔了声，不予置评，将刚才画的东西卷起来，随手插进一旁的海水龙纹青花卷杠中。
书桌前立了一尊三脚祥云龙纹冰鉴，方形盖檐四周有水滴不断冒出，沿着纹路滴在下方的凹槽里。袅袅冰雾从铜盖上方冒出，借着湖面上的风送进内室，与荷叶清香混在一起，清凉舒适。
左思不理解：“殿下为何不直接处理掉她，亦或者看管起来便是，何须费心思在她身上？”
司马璟另取一张宣纸铺在灰绒羊毡上，提笔作画，神情淡然。
“云家把她送进来打我的脸，我总不能白白挨一个耳光，正好用她当饵，钓出暗处的鱼。”
笔尖骤收，云冉的睡颜被勾勒在纸上，栩栩如生。
一路上，三人俱是一路无话。六月初九，乌云蔽日，是钦天监算出来近期最宜嫁娶的好日子。
说是好日子，实则是皇帝急急给废太子找个人送过去照顾起居，既全了天家父子亲情的颜面，又彰显自己的仁厚宽宥。
云家把庶女充作嫡女嫁过去的事儿得到了皇帝默许，更加印证废太子真的遭到皇帝厌弃，连最重要的大婚都能滥竽充数。
所以无论是礼部，还是云府，都没把这桩婚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繁琐的礼仪能免则免，婚礼布置能简则简。
云冉的嫁妆只比庶出的小姐多了几抬，相较于普通富户尚可，但以云家嫡次女的身份却是十分简陋。
嫉妒她得了云二小姐名头的庶女们心里那股子酸气完全舒坦了，暗嘲她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也没个好下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嫁个高门显贵做正妻，至少也不会白白去送死。
云冉若是知道她们内心所想，也只会一笑置之。
去不去，哪里是她能做主的。顾焱的死让她看清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机关算尽又如何，抵不过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吉时到。
从云府出来的红顶花轿没入黑暗，这一小簇红未能给暗沉的天空带来活力，反而透出几分诡异，像暗夜中溅射而出的血。
大皇子司马璟是戴罪之身，大婚也没有得到特赦，宫里只派了个低等太监引云冉一行人入宫，还未得拜见皇帝皇后，便入了西巷口。
至于拜堂、宴酒之类的仪程也是能省则省。
幸而这日的雨相当懂事，它憋了一整天，等她进院子入新房时才一股脑地倾盆泼下。
夏雨阵阵，铺天盖地，屋外暮色茫茫，屋内亦不明朗。
时间变得模糊，云冉等了许久都不见外面有人进来，她双手执喜上眉梢团扇挡在脸前，透过薄薄的绢纱悄声打量周围环境。
整个屋子色调灰暗，除了云纹窗格上敷衍地贴着几张大红的喜字，几乎没有什么布置新房的痕迹。
几根白烛落在屋内四周的墙角，发出惨淡的光。
陈旧的家具显得房内昏暗阴沉，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压抑感扑面而来。
墙角随意堆放几个镂空花鸟纹的漆金木箱，金漆斑驳，铜锁耷拉吊在半空，风从窗牖中透过来，吹动铜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整个新房里最喜庆的就是枯坐在剔云纹梨木拔步床中央的红嫁衣新娘。
云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这不像新房，更像是灵堂。
隐约间，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房内。
云冉敏锐地捕捉到他正慢慢踱步朝她而来，身体莫名打了个颤，连忙挺直腰，握住团扇的手紧了紧，躲在扇面后的眼眸又垂一分。
头顶猛然坠落一片阴影，重重压在她的身上。
还没见到司马璟的脸，他身上那股摄人的气势先行到来，迫得云冉喘不过气。
她平日里在大小姐身边跟着时偶尔听她夸过司马璟风姿俊朗，柔如涧溪，姐妹们也说他温文尔雅，为人和善，但落在头顶的目光令云冉觉得像被一条毒蛇盯上。
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往上看。
云冉本能地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衔着微笑缓缓抬头。
清泠泠的双眸露出团扇瞬间，她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瞳孔倏地紧缩，藏在扇底的假笑顷刻崩塌。
顾焱，子期，你还活着！
刹那间，燥热潮湿的空气凝固在云冉周围，她的身体也一同僵化。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张口想要喊出今生今世都要被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却在下一秒吞进咽喉。
“怎么在发呆？”
云冉既没有打听司马璟的喜好，也没有向他拉拢示好。
左思感到古怪，余光不经意扫过云冉惹人怜惜的脸，漂亮的眼睛目视前方，宛如平静无波的古井，眸光淡漠照不进任何人的影子。
司马璟在书房门口站着，松绿色的窄袖长袍显得他干练利落，宛如山林里最挺拔的松柏，让人一眼注意他。
他看见云冉时，唇角微扬。
两人视线相触那一瞬，云冉的眼睛在刹那间亮起来，像装了满天的繁星。
云冉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飞奔过去。
左思和青梅完全赶不上她的脚步。
云冉站在离司马璟三步之遥，奔跑让她的胸口略微起伏，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胭红色。
她仰起头，笑如春花：“我来了。”
凝滞的古井仿佛被投下巨石，激起波澜壮阔的水花。
司马璟一低头，热烈而灼人的眼神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他奇怪地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爱他？
上一个与戎狄勾结的叛贼周昊天，被戎狄弃如敝履，挫骨扬灰，十族俱灭。
没想到时隔多年，又来了一个利欲熏心的十足蠢人。
云冉听罢，顿觉豁然开朗。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她感叹着，同时也替那幕后之人犯了难：“先帝的血脉，如今除了陛下和大皇子，的确是一条不剩了。现下就看他们是打算找个宗室子弟，还是捏造出一条先帝血脉，或者直接逼皇帝退位，让大皇子登基？”
“可是大皇子的血脉已然存疑，此时扶上位，岂不是自打嘴巴？”
云冉越是分析，也越是理解为何对面迟迟不出手了——
路走死了，难呐！
就在司马璟准备冷眼看笑话时，云冉忽然道：“我有办法了！”
第 86 章 86
86/
司马璟眉梢微抬：“什么办法？”
“既然他缺个傀儡，咱们就送他一个傀儡。”
见司马璟蹙着眉，云冉故意挺了挺肚子，又学着三嫂有孕时的模样，一手托腰，一手摸腹：“景王虽然下落不明，但景王妃还在啊。若此时将景王妃有个遗腹子的消息传出去，殿下猜猜看，幕后之人会不会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