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赵太后才从床边起身,临走时,看着皇帝熟睡时紧拧着的眉头,脚步稍顿。
这孩子。
从小到大,心思最重。
心底叹口气,她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放下幔帐,放轻脚步离去。
寝殿外,郑皇后还撑着困倦等着。
一听脚步声,赶忙迎了上去:“母后。”
赵太后看了眼连月来瘦了一大圈的长媳,语气稍缓:“他睡下了。”
郑皇后长舒口气,眼眶红红的朝着赵太后屈膝:“有劳母后了。”
赵太后没多说,只抬眼看向天边那轮白玉盘般的圆月。
都说养儿一百岁,常怀千岁忧。
宫里这个倒还算听话的歇下了,却不知宫外那个最不叫人省心的刺头如何了。
第 91 章 91
91/
月满天心,湛露堂前,摆着美酒糕饼和瓜果的石桌旁,摆着两把藤编的躺椅。
只是一张躺椅空着,另一张躺椅上,贪喝了好些桂花酒的云冉正被司马璟抱坐在怀中,盯着月亮喃喃痴语:“殿下,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仙子和玉兔么?”
“不知道。”
司马璟低头看着怀中喝得半醉的小娘子,那张娇丽脸庞红白里透红,又因离得近,他都能看清她脸颊细细柔软的绒毛,当真像极了枝头饱满成熟的蜜桃,馥郁清甜,叫人不由自主想咬上一口。
“哎呀,你别这样看我!”
云冉虽有些醉了,却也分得清男人这眼神,分明又是想亲她!
可出宫的马车上,他已经把她抵在车壁亲了很久了。
她嘴巴都被亲肿了,上襦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若不是她拦着,他怕是在车里就要做那事。
云冉才不肯答应,而且她隐隐感觉司马璟的情绪有些不对。
她问他:“怎么了?”
他道:“没事。”
她知道他这闷性子,又追问了好几遍。
他才道:“许是今夜见了血,有些失控。”
这个答案,云冉始料未及,又不甚了解。
她怔怔思索时,司马璟就替她穿好了上衣,又静静将她搂在怀中,闭眼低声道:“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云冉虽不理解,但见他没再胡来,便也不再多问。
“等雨势小些,还是再派人去府中提个醒吧,提前防备一二,聊胜于无。”
她放下草纸,起身走向摆着清淡斋饭的桌边,端起瓷碗,看着碗中那颗颗晶莹软糯的粟米,忽又想起一事:“暴雨伤稼,城里的米价怕是要大涨了。晚些我去找静慈师太一趟,让她抓紧屯些粮食。”
“奴婢陪您一块儿去。”白蘋说着,走到窗边整理纸墨,她虽不识多少字,但看到纸上画着的堤坝图案,还有一侧标注的那些数目,不禁诧异:“娘子还会画工事图呢?”
“随便画的。”云冉心不在焉地应道,“我父兄从前都在工部任职,我跟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略知些皮毛。”
饶是如此,白蘋依旧钦佩:“那也很厉害了。”云冉黛眉拧了拧:“竟还有这事?”
她原以为,裴彤就是单纯挑事。
“是呢。”白蘋应道:“所以您别往心里去。您是裴氏宗妇,她不过是个即将外嫁的小娘子,与她计较什么。”
云冉本想说她并未往心里去,但见白蘋这般认真安慰,还是扯出一抹释怀浅笑:“嗯,我知道了。”
主仆俩撑着伞,跨过二门,又至正门。母女俩正哭作一团,忽的,一道柔缓嗓音传来:“阿嫂,我来哄吧。”
年轻妇人哭声稍顿,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枯柳旁,那抹清丽身影松开婆母李氏,缓步走来。
哪怕身着破旧不堪的囚服,掩住二八少女的冉娜身段,却掩不住闺阁贵女的高雅淑丽的气度,遑论那张瓷白面庞,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端的是标致雅韵,皎若明月。
徐氏亦是高门出身,但每每见到自家这位小姑子,仍会被她举手投足间的风雅所折服——
到底是自小就按照裴氏宗妇标准来培养的闺秀,那份仪态、风度,实非寻常贵女能比。
然一朝家破流放,贵女沦为阶下囚,再好的教养风姿,都成徒劳。
至于明年开春和河东名门裴氏定下的亲迎之日,更是梦幻泡影,再无指望。
思忖间,云冉已至身前。每行一步,脚上铁锁发出哗嚓的响声。
相较于铁锁的冰冷沉重,负锁的耻辱更是无时不刻磋磨着人的尊严。
云冉目视前方,尽量无视脚踝束缚,走向李氏:“母亲。”“寿安殿下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她又是二殿下的胞妹。此番六哥随二殿下出征平叛,若能大胜归来,圣上定有嘉奖……若是圣上知晓六哥年纪轻轻成了鳏夫,没准能给六哥赐下一门好婚事……”
说到此处,裴彤双眼发光,热切望向王氏:“哪怕不能尚公主,随便哪个新妇,家世都强过那云冉百倍千倍!伯母,六哥注定是要在朝堂有番大作为的,若能有个贤内助和得力的岳家,岂不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叩进王氏的心坎里。
她自是盼着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能带领裴氏全族更为煊赫,而那云氏女,于裴瑕而言,就是块污点——
倘若裴瑕入仕为官,朝中同僚见他娶了个罪臣之女,面上不说,背后必然耻笑。
且那云徽营造的圣华塔,是给先太后庆贺冥诞的,皇帝一片孝心塌成废墟,心头难保不怨。若是见到裴瑕,想到他的妻子就是那云徽之女,没准连带着看裴瑕也不顺眼……
王氏越想越觉得,是那云氏女福薄,嫁进了裴家又怎样,坐不稳宗妇之位,无法服众,又怪得了谁。
她沉吟不语,裴彤心知这把自己是赌对了,抹了把眼泪,委屈道:“彤儿身为裴家女,自然一心以家族利益为重。伯母又一向待彤儿不薄,彤儿这才想着,您仁慈宽厚下不了手,那干脆就让我来当这恶人,替您解决那个麻烦……倘若伯母要怪罪,那彤儿也认了,彤儿给您磕头赔罪……”
她说着,真就“砰砰砰”地朝地上磕起来。
李氏睁眼,见到冉养长大的女儿如今破衣烂衫、双脚负锁,眼底闪过一抹疼惜,又很快敛起,强颜欢笑:“阿瑜又闹你嫂子了?”
“到底年岁还小。”云冉缓声道:“阿嫂双身子实在辛苦,之后赶路,阿瑜就由我照看好了。”
李氏闻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手中转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又往东边看了看。
云冉迟疑:“母亲是在等谁?”王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望向她:“你家道中落,我也不奢望你对守真的前程有何助益,为人妇者,为夫家开枝散叶,总不算为难你吧?”
这话听着宽和大度,然话中讥讽,如细密针刺般扎在云冉心头。
“母亲仁慈,实叫儿心头惭愧,儿回去定当……”
她垂了垂睫,低声:“照着周娘子所教,尽心伺候郎君,早日为裴氏开枝散叶。”
王氏见她态度谦卑,且今日目的也达到,放下手中杯盏,揉揉眉心:“我也乏了,你退下吧。”
“是,母亲好好歇息,儿先告退。”
从王氏的院中离开,云冉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色,这天瞧着又要下雨。
也不知是阴雨前夕带来的烦闷,还是王氏那句“趁着守真听我催促,愿意在你房里多宿”,胸间好似也蒙上一层沉沉阴霾。
原来,他连日来她房里,亲近恩爱,无关风月情浓,不过是想留个子嗣。
是了,他那样的性情,本就是如此。
是她,又贪了。
李氏微怔,对上女儿那双澄澈眸子,也知瞒她不住,到底说了:“流放旨意颁下后,你姨母来狱中探望那回,我……我托她给裴家寄了封信。”
云冉讶然,而后两道柳眉蹙起:“母亲糊涂,父亲身上冤屈,便是外祖和舅父连日奔波,也寻不出漏处。何况裴家远在闻喜,久不涉长安官场……两家虽有婚约,到底还未成礼,他们避都避不及,又怎会帮父亲翻案,平白惹得一身骚?”
她越说越觉不好:“万一连累了姨母,她在夫家的处境本就艰难……”
“冉娘,我没指望裴家能给你父亲翻案……”鎏金兽首的香炉里,几缕残香幽幽在屋内散开,豆大雨声噼啪敲打着窗外芭蕉,惊了沉梦。
下雨了?怎么就下雨了。
愈发清晰的雨声,搅得云冉心烦意乱,双眸猛然睁开。
从梦境到现实,不过眨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