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点缠绵悱恻的少女心思,很快就被浇灭——
裴瑕临行前一日,云冉去闻德院给婆母王氏请安。
行完礼要离开时,王氏却屏退下人,从后屋请出一位鹤发鸡皮、身着青袍的老妇人。
“这位是我特地从长安请来的周女医,她最擅妇人之症,从前是在宫里给娘娘王妃们调理的……”王氏一袭珠翠华服,端坐堂前,两道细眉常年蹙着,就好似这世上再无任何事物能叫她展颜开怀般。
云冉原以为她是独独对自己摆脸色,后来才发现,王氏对谁都这样,反正在这闻喜县里,除了她的儿子裴瑕,她谁也瞧不上,谁也不能叫她有好脸。
“本想让周女医给你好好调理一番,未曾想朝廷大军发的这样急,周女医紧赶慢赶,昨夜才赶到。”
王氏蹙着眉,看向周女医:“我儿明早便要离府,时间急迫,还请周娘子莫要藏私,有什么怀嗣的好法子,统统教了她吧。”
临时抱佛脚,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虽说守真此番是当军师,并不去阵前,但到底是两军交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是嫡脉独子!
王氏越想,眉头皱得越深,看向云冉的目光也愈发不满。
虽说她嫁进府中才半年,但……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真像二房婶娘所说,脸尖腰细屁股小,一看就是命中无子的福薄相?
云冉自也感受到那道凌厉的审视,默念忍字诀,低眉顺眼:“母亲说的是,儿定会洗耳恭听周娘子教导。”
王氏见她这副面团似的软脾气,也懒得多说,朝周女医颔首:“周娘子,请吧。”
左右屋里都是女人,王氏又予了重金,周女医也不掖着,先给云冉望闻问切一番,又问了些夫妻闺房事。
云冉难以启齿,好在王氏也知避讳,去隔间换衣,云冉这才松口气,嗫喏地将敦伦的次数、姿势、何时叫水都说了。
周女医听罢,给她开了副据说是宫廷御用的生子秘方,又附耳教了她几个易受孕的姿势。
那些私密细节,直听得云冉面红耳赤,掌心都掐出好几道红痕。
一炷香后,王氏换衣归来,见云冉坐在榻边,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抬袖咳了声:“云氏。”
云冉仍震惊于周女医说的那些房中秘术,乍一听到王氏唤她,纤细身形微晃了晃。
待见到王氏走来,她忙起身:“母亲,儿在。”
王氏施施然入座,睨向她:“周娘子所教,可都记住了?”
云冉垂眸:“记住了。”
“不但要记住,更得学以致用。趁着守真听了我的催促,愿意在你房里多宿几夜,你也抓紧机会。”
云冉长睫低垂,搭在书页上的细白手指也不觉捏紧。
忽的,一阵华贵馥郁的檀香淡淡笼来。
未等云冉抬眼,掌下书册便被颠了个个。
“神思不属,书都拿倒了。”男人清冷嗓音在头顶响起。
云冉掀眸,只见刚沐浴的男人一袭长衫,微湿乌发以一支白冉簪虚挽,这副散漫打扮,给他清阔眉宇平添几分慵懒秾艳。
世人皆道“河东裴瑕,如冉君子”,实非虚言。
这个人,当真像是瓷白冷冉雕成,外表清冷,性情清冷,唯独夜里幔帐落下,覆上的那具身躯……倒并不冷。
直到裴瑕又唤一声,云冉才回神,映着灯火,男人那双黑眸泛着澹澹水色般:“怎的又在出神?”
意识到自己的胡思乱想,云冉颊边一烫,连忙垂眼:“我想着五日后郎君就要离家,这几日可得好好收拾箱笼,能带上的都带上,免得在外不便。”
“这些自有婢子收拾,你不必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郎君头次出远门,还是随军平叛……”
云冉抿了抿唇,仰脸望着眼前男人,嗓音放轻:“你在外千万当心。”
她眼中担忧,情真意切,如缕缕丝线,不动声色牵缠而来。
裴瑕眸色微动,颔首应道:“会的。”
语毕,他瞥过案上那册书:“还要看么?”
平淡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云冉触及他那沉沉看来的目光,也明白他言下之意。
他今日来她院里,又是用膳又是沐浴,自是要行那事的。
粉白面庞微染绯红,她缓缓起身,斜插着赤金石榴簪的发髻低下:“夜深了,今天就……不看了。”
裴瑕不经意瞥过她浅杏色领口下那抹白腻颈子,长指拢起,转身道:“那上榻歇息罢。”
不等云冉开口,李氏就叠声应道:“好好好,以后就唤你守真。守真,你也不必云娘子云娘子的叫,太过生分。家中都唤她冉娘,她祖父祖母在世时,也唤她冉冉儿。日后都是一家人,你拣顺口的唤。”
李氏这般热情,裴瑕淡然应之。
云冉在旁瞧着羞窘又心酸,从小母亲就教导她,女子要矜持守礼,如今却担心错过裴瑕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赶着和裴家攀关系。
母亲都能放下颜面身段,自己又何必再做矜持扭捏小女儿姿态?
深缓口气,她抬眸唤道:“守真…守真阿兄……”
裴瑕去岁及冠,比她长五岁,唤他一声阿兄也恰当。
裴瑕五岁丧父,那时王氏尚且年轻,琅琊王氏来人,劝她回去再嫁,毕竟王氏嫡女的身份摆在那,不怕寻不到一门好亲事。
但王氏拒了娘家好意,毅然留在闻喜县,独自抚养儿子,撑起整个裴家的门庭。
裴瑕也争气,八岁作《春和》一诗,名扬京洛。十三岁于长安琼林宴作下《秦宫赋》,连那年的新科状元都为之折服,直言以裴瑕之才华,若是应试本届科考,这状元之位或要易主。
然而等裴瑕十六岁拿下会试魁首,却并未进京参加殿试。众人皆震惊不解,毕竟以他的才华,若去应试,极有可能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裴瑕却只称身体抱恙,偏安河东,过着一半世俗一半闲云野鹤的日子。
王氏大抵也了解自家儿子心中抱负,并未催他入仕,甚至在这之前,也不曾催过他娶妻——
哪怕裴云两家婚约,裴公活着时就已定下,王氏却并不满意,常期盼着婚事出什么变故,黄掉最好。
得知云氏落难时,她心头其实是窃喜的。只是没想到自家儿子那般轴,竟一意孤行将云氏女接了回来。
每每想起此事,王氏心口就闷得慌。
现下听到屏风外嬷嬷禀报云氏离开,王氏隔着秋香色云鹤纹床帘,怏声问:“她可说了些什么?”
嬷嬷道:“少夫人托奴婢向您问安,又说明早再来给您请安,若您需要侍疾,尽管吩咐她,她定摩顶放踵,不辞辛劳。”
“她嘴上一向说得好听。”
王氏哂笑一声,身子往高枕倒去,单手支着额头:“也不知守真看上她什么了?今早与我辞行,十句话里三句交代族中事务,三句交代我注意身体,余下四句竟全是为这云氏打算。说什么去妙安堂为他祈福,呵,还不是怕我苛待了他的心肝肉儿?”
自打云氏进门,这样的牢骚,嬷嬷也不知听了多少,只得低低劝道:“夫人犯不着为她动肝火,她搬去妙安堂,您也可落个清静不是?”
想到这点,王氏心气儿才顺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叹道:“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此言非虚啊。”
嬷嬷垂头不语,心道这位少夫人其实品貌皆出挑,可惜遇到个事事都要拔尖的婆母,背后又没娘家撑腰,可不就只能夹着尾巴忍气吞声。
不过十家婆媳有九家不对付,给人做儿媳妇的,哪个不是掐着日子熬,何时把婆母熬走,那就算是熬出头啰。
云冉看着天边厚厚积攒的乌云间电光闪烁,再看草纸上粗略算出的数目,右边眼皮止不住地跳。
这种不安的感觉,去年圣华塔塌时,她也有过。
细白手指捻起那几页草纸,她又从头到尾看了遍,柳眉更深:“照这些时日的降雨量,黄河大坝恐怕危矣。”
“娘子还是在担心雨势吗?”
白蘋缓步上前:“虽说这阵子的雨是怪了些,但咱们闻喜离河口远着呢,而且上头有太源三谷两县,又有万华、小梁、贾村十二个乡,各县各乡那么多堤坝拦着,就算发水了,也淹不到我们这的,您还是放宽心吧。”
这话虽有理,但云冉总觉不安。
从小他就知道,母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每次深深看向他,他都无法违逆她的命令。
只能努力地做得更好,叫她更加满意。
宫灯里的烛光静静燃烧着,寝殿内一片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