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弟弟终于回朝。
母后的眼里更是只剩下弟弟,无数次与他说:“我们欠阿璟太多,得补偿他。”
头两年,他也想做回那个好哥哥,尽力弥补,哪怕弟弟并不领情。
直到他和皇后迟迟无子,直到他查出痄腮,子嗣有碍。
“朕那时慌了阵脚,若此事暴露,这皇位毫无疑问得让给你,或是你的后嗣。”
知道今日这一切?
知道肃国公会谋反?知道先帝留下了遗诏?还是知道阿璟一直活着,早已平安归京?
又或是,今夜这一切都是她和司马璟、肃国公串通好的一出戏,就是为了逼他将皇位让给司马璟?
是了,她与父皇从前都是这般,偏爱幼子。
凡是好的,都想给阿璟。
阿璟不要,方才轮到他。
刹那间,犹如兜头一盆冰水,心口骤凉。
在山间住着的第七日,暴雨依旧如注。
“也不知道龙王爷闹的什么脾气,破雨下个没完。”
婢子绿檀从膳堂取来午饭,边掸落伞上和身上的雨水,边抱怨着:“照这样落下去,屋里晒的衣衫怕是半个月都干不了。”
白蘋接过她手中的漆金红木食盒:“行了,你快回屋把鞋袜换了吧,娘子这我来伺候。”
绿檀也不客气,抹了把额前濡湿的发,拧身回了厢房。
白蘋端着食盒进屋,见自家娘子静坐窗边,手中持笔,一会儿皱眉看向窗外,一会儿低头写写画画,不由轻唤:“娘子,您从晨起就坐着,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是先用膳,晚些再画吧。”
“先放着,我一会儿吃。”在院中稍作梳妆,云冉便前往闻德院给王氏请安。
到达院门,却被王氏身侧的嬷嬷告知:“为着郎君远行之事,夫人连日都没睡好,现下正在寝屋休息,今日不见任何人。”
云冉也知裴瑕是王氏的心中宝。河东裴瑕?
云冉怔住,万万没想到和那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郎,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他白袍胜雪,清贵儒雅,宛若天上云。“好孩子,我知你一片孝心,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氏满是殷切:“你若能在裴家站稳脚跟,你父亲或许还有沉冤得雪的一日。若是咱们举家都去了岭南那种瘴气横生的凶险之地,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再无半分指望了!”
云冉一时凝噎。
若母亲只为她一人做打算,她宁愿与家人一起吃苦,也不愿独自安乐。
但若是将云家的清白都期望在她身上……
又过了半柱香,收了李氏一串珍珠的衙役也没了耐心,起身催促:“走了走了,再耽误下去,要在山里过夜了!”
“官爷,再等等吧……”李氏急急哀求。
“不行,已经耽误许久了!”
“再等一盏茶,一盏茶就好。”李氏脸色灰白,一双眼还不死心地望向东边,“求您了,您发发慈悲……”
母亲乃是名门闺秀,二品诰命夫人,如今却要对一个衙役卑躬屈膝,云冉看得眼眶发酸,上前挽住李氏的手:“母亲,别等了。闻喜县到长安,快马加鞭,来回不过两日。如今已过去半月,裴氏要来人早就来了,何至今日?
“可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李氏之言,声声在耳,云冉谨记在心。
回了河东裴府,见过裴家一干长辈,她照着母亲的交代,作出一副唯诺本分的姿态。
她也不知裴瑕是如何说服裴夫人,最终,她还是拜了裴氏的祖宗,进了裴氏的大门,成了裴瑕明媒正娶的妻。
哪怕婚仪办得简单,她也知足——
毕竟这个身份,哪还敢奢望十里红妆,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裴家已给了她体面。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云冉一袭大红喜服,持着织金绣并蒂莲花的薄纱团扇,端坐喜床。
待听到槅扇外男人吩咐喜婆婢女退下,她握着扇柄的手指下意识捏紧。
不多时,同样身着大红喜袍的男人行至身前。
站定两息,他抬袖躬身,一贯平淡的嗓音徐徐响起:“请娘子却扇。”
云冉垂了垂睫,顺从放下掩面的团扇,而后盈盈起身,回礼:“妾请郎君安。”
“冉娘请起。”
身前的男人伸手,隔袖扶住她的腕:“今日,辛苦你了。”
腕间的热意灼灼传来,云冉脸颊也随之发烫。
他是正人君子,两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先前他扶她上马,也只是短暂托举一下,很快就收回手。
极少像现在这样……握着不放。
“郎君在外酬客才辛苦。”她盯着红色裙摆,一动不敢动。
直到腕间那只修长的手松开,她才觉得呼吸通畅。
裴瑕转身,取了合卺酒回来,见她还站着:“不坐?”
云冉啊了声,下意识抬眼。
这才看清男人今日的模样。
脸还是那张英俊的脸,只是他平日常穿的浅色长袍,换做大红色绣祥云暗纹深衣,腰系黑色革带,悬香囊、冉佩、并紫结缨。乌发束髻,戴簪花乌纱高冠,这身鲜亮明媚的打扮,衬得男人冷白脸庞愈发如冉,又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秾丽好颜色。
这样的裴瑕,真真是郎绝独艳,世无其二
云冉一时看怔了,脑中空白,唯剩心跳如鼓。
这就是她要厮守一生的夫君么……
心尖忽的生出一丝从未有过又难以言喻的情愫。
“冉娘?”
裴瑕唤回她的思绪,与她同坐床沿,递上那錾缠枝石榴纹的金杯:“饮下这杯合卺酒,日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云冉粉面羞红,接过那杯酒:“好。”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
云冉瓷白脸庞一片平静,语气极淡:“裴家此举,亦是寻常。还是趁早赶路吧,难道您今夜想在山里过?”
见女儿这般通透冷静,李氏心头愈发酸涩,咬牙低道:“什么河东名门,什么贤德君子,我看都是沽名钓誉,不过如此!”
云冉失笑,一手挽着李氏,一手牵着小侄女阿瑜:“乖儿,我们走吧。”
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宛若地下泥。
云泥之别这个词,在这一刻如此具象,具象到她整个人都变得局促羞耻,恨不得掩面遁地而逃。
而一旁的李氏和徐氏得知他的身份,又听他说“迎吾妇归家”,话中之意,分明还认这门亲事,皆是不胜欢喜。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李氏神情动容,蹒跚上前一步:“不愧是裴公之后,你这般磊落守信,将冉娘交给你,我也能安心了。”
她说着,见一向规矩知礼的女儿低垂着头,格外沉默,不禁提醒:“冉娘,怎的一言不发?快给裴郎君见礼。”
云冉眼睫轻颤,稍作迟疑,还是屈膝抬手,行了个平辈间的寻常礼:“云冉见过裴郎。”
裴瑕垂眼,面前的小娘子除了最开始看了他两眼,知道他身份后,便如鹌鹑般头颅低埋,再不肯抬头。
想来落到这般狼狈情况,小娘子面皮薄,羞于见人。
“云娘子不必多礼,若不介意,唤我守真便可。”
裴瑕,字守真。晚饭过后,天色已然全黑,雨水却未停。
沐浴过后的云冉身披浅杏色薄衫,侧坐长榻,手下是一本翻开的《女范捷录》。
眼睛虽盯着书页墨字,思绪却早已缥缈天外。
五日后,裴瑕便要离府,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归期不定……
若说没有不舍,那是假话。毕竟自他将她带回河东,他就是她唯一的仰仗。
她知道她如今的身份,嫁给裴瑕实是高攀,不怪婆母王氏和族中其他长辈看不上她。
她虽有宗妇之名,却无宗妇之权,明明是正室夫人,却像个以色侍人的妾侍,每日窝在停云院中,极少显露人前——
出去作甚呢,嫌罪臣之女的身份不够丢人么。
裴瑕在家时,众人看在他的面上,尚能对自己这个“宗妇”有几分表面尊敬。
若是裴瑕走了……接下来的两个晚上,裴瑕仍是宿在停云阁。
这一反常态的亲近,让云冉既惊,心底又泛起些小小的隐秘欢喜。
她知她不该太贪,但夜里与他发丝交缠,鴛鴦交頸时,攀着他炽热的身躯,总叫她生出一种他不再是什么名满河东的圣贤君子,也不是什么身负重担的裴氏宗子,而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夫君。
欢好过后,云冉恍惚地想,或许他对她,并非全无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