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甜细腻的糕点刚一入口,云冉险些哭出来,她已记不清,多久没吃到甜的了。
她一手抓着糕点,一手抓着李子,又哭又笑地享受着这顿“天赐的盛宴”。
忽的,静谧的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云冉背脊陡然一僵,一路逃荒南下,叫她愈发地敏锐警惕。
确认那隐约传来的响动并非风声,而是脚步声,云冉心下大骇,借着夕阳余晖环顾四周,最后抱起孩子,钻进神龛之下。
龛桌垂下的黄色帘布,刚好遮住她瘦小的身躯。
而在脚步声停在门前时,她恰好也将蒲团上那两碟贡品藏了进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呼啦啦进了许多的脚步。妙安堂位于南月山北麓,距闻喜县城三十里,因着雨天道路泥泞,直至午时,云冉一行人才到达。
庵堂的主持静慈师太早已携一众比丘尼在外恭候,互相见过礼后,便吩咐一位唤作思贤的小师傅,带云冉等人去庵堂后院安顿。
那是座一进一出的院落,黛瓦黄墙,墙上以赤墨写着卍字和南无阿弥陀佛。
主屋是云冉的住处,左右厢房供婢女歇息。
“云檀越[1],之后您在庵堂中有何需要,尽管交代贫尼便是。”思贤小师傅年纪不大,穿着件浅灰色海青,生着一张和善圆脸,虽剃了头发,依旧可见容颜清秀。
云冉与她闲聊几句,才知她是静慈师太收养的女婴之一。
“庵堂历任主持都秉承师祖遗志,乐善好施,收养女婴。庵中的师姐妹们,十有八九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养不活,或者不想养,趁夜丢在山门前,运气不好的被豺狼叼走,运气好的被师父捡去。养到及笄之年,师父会让我们自行抉择,是留在庵堂继续侍奉佛祖,还是下山还俗嫁人……”
思贤小师傅性情活泼,摸了摸光脑袋道:“我可不想下山,侍奉男人有什么好,侍奉佛祖可以攒功德,没准还能像师祖一样得道升仙呢。”
这话一出,直把云冉和几名婢子都逗得捧腹。
待弄清庵堂每日课业、餐食的安排,云冉让白蘋给了小师傅一盒上品的香丸,当做见面礼。
小师傅双手接过那香丸,与云冉道司马,又道:“云檀越一路赶来,定然累了,您先歇息,贫尼去膳堂给您催催斋饭。”
“有劳小师傅了。”
思贤小师傅离去后,白蘋和绿檀等婢便开始收拾院落,云冉站在小院檐下,望着远处青绿山林,细雨成缕,如烟似雾。
许是离了那座处处压抑的深宅大院,她忽然觉得下雨天似乎也没那么烦人。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连续暴雨给打消。
“老大,这回咱们可赚大了!那钱老狗平日拽得二五八万的,刚才你不过拿刀在他面前耍了那么几下,他就乖乖让人把银钱拿出来了!”
“哈哈哈哈他那副吊怂样,我差点儿没笑出来。”
“要我说,还是咱们老大威武,刚才那刀法,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来人似是有五六个,边兴高采烈地聊着,边往屋里走。
神龛下的云冉听他们又是耍刀又是拿钱的,心头一沉,这是遇到山匪了?
耳听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息凝神,又悄然捂住怀中婴孩的耳朵,暗暗祈祷着孩子千万别醒。
神龛之上忽的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疏懒嗓音:“哪个兔崽子把老子给土地爷供的贡品吃了?连碟都偷,穷疯了嘛!”
或许真像那个司马璟所说,这孩子与她有缘……
云冉偏脸,透过灰蒙蒙的青纱帐看了眼窗外。
七月底,没月亮,外头黑漆漆一片,百姓居所不比深宅大院,入了夜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照说在这全然漆黑的陌生环境,她该怕的,但或许是知道外头堂屋里,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躺在那,哪怕认识不过一日,却莫名叫人不那么怕了。
夜色仍茫茫,她虽还摇摆着拿不定个主意,心里那杆秤却已不知不觉朝一边偏去。
司马璟挥挥手,走到院前,又往那间木门掩着的寝屋瞥了眼。
也不知经过一夜,她可想好了。
昨夜她得知有孕,第一反应竟是想将孩子落掉,可见她与她那个短命鬼前夫感情并不深厚。
不深厚好哇,不深厚他才好取而代之。
怕就怕她和那前夫情深义重,至死不渝,那就难办——毕竟活人如何比得过一个死人呢。
“山猫,你觉得老子这人如何?”
这没头没尾的话叫山猫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立刻夸道:“老大你年轻力壮,威武不凡,貌比潘安,哪个女人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就自家老大这张脸和这副体格,秦淮河好些如花似冉的小娘子想与他相好。譬如前两年醉仙阁那红倌儿芙蓉,攒够了钱赎身,又带着一匣子金银珠宝,放着员外郎的妾不做,主动来贴他。
自家老大倒好,直说他想要的媳妇儿,得像庙里观音那样。
芙蓉以为他是在讽她残花败柳,气得拿匣子去砸他:“呸,就你个无赖,老娘这花容月貌愿意贴钱与你好,你不偷着乐,还想娶观音那样儿,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现下好了,老大有想娶的媳妇了——
论容色,的确貌比观音。
但谁能想到,这观音竟是个送子观音。
山猫心里觉得亏,但见自家老大都不在意,也不好多说,终归以后的日子是他过,旁人也没法替。
她想过司马璟可能家境不好,却没想到他竟过得这么苦。
好似从出生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下他手头有一批弟兄,他很少亲自打打杀杀了。常六爷也心疼他,交给他的差事都是些讨债收账的活计,前阵子我还听他说,常六爷有意栽培他跑船运押货……这也算正经营生了。”
柳婶子边说边觑着云冉的脸,见她听得认真,心道看来这妮子是有想法和阿璟过了,都开始担心起阿璟的营生了。也是,若想做长久夫妻,哪个女人希望自家男人在外喊打喊杀、朝不保夕呢。
“你别看阿璟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学问,但他是个很有担当的男儿,且他心性好,谁若对他好三分,他能回报给五分。”
“看来陛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顽抗到底了!”
肃国公脸色一沉,挥手喝道:“来人啊,给我拿下这逆君!”
话落,黑甲兵们齐齐拔刀,直逼殿上。
禁军们也紧绷面色,握紧手中长剑。
就在一场血战即将爆发时,殿外陡然传来一声沉冷嗓音:“住手!”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叫殿中众人听得清楚。
骚动骤然停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昏暗殿门外,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从阒黑夜色中走来。
待步入灯火明亮处,那人的模样也变得清晰——
着玄袍,披银甲,腰佩长剑。
暖黄烛光下,那张冷白脸庞,长眉薄唇,昳丽非常。
只见他撩起眼帘,一双幽深如潭的黑眸不疾不徐扫过大殿,在殿中那道檀色身影停留了两息,方才重新提步。
“八叔不是说本王才是正统继位者?”
他步入殿中,将云冉护在了身后,方才看向肃国公,抬起手,唇角微勾:“如今本王来了,先帝遗诏便物归原主吧。”
第 90 章 90
90/
“景王!?”
“竟然真是景王!!”
“景王殿下竟然还活着!”
殿内朝臣官眷们看清那仿若神兵天降的年轻男人,个个如梦初醒般,惊愕骚动起来。
高台之上,文宣帝看着玄袍银甲的司马璟,眼底一瞬间也迸出惊喜。
他还活着。
文宣帝下意识扭头,朝赵太后那边看去。
一句“阿璟还活着”尚未出口,在看到赵太后脸上的表情时,陡然停在了喉间。
阿璟还活着,无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母后脸上没有失而复得的热泪盈眶,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放松,甚至连一丝欢喜笑意也没有,反而是早已预见这一切的凝重与肃穆。
母后她……惩罚他的狠毒与贪婪。
“我也没想到母后会选择我。”
他既庆幸又欢喜,觉着母后还是爱他的,尽管后来意识到,母后更在意的是他太子的身份。
可是能叫母后在意,哪怕不是出于爱……那也够了。
他想没了阿璟,以后就他和母后相依为命,只要他孝顺、勤勉、懂事,当个好太子、好皇帝,母后迟早有一天也会认可他、爱他。
可母后还是惦记着弟弟,鞭策着他励精图治,也是为了快些将阿璟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