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头子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妇人,懒声开了口:“行了,别哭了。”
地上的云冉怔了一怔,再次抬眼,便见那身形高大的男人直起身,一双桃花眼眯起,定定望向自己,锐利目光如有实质般,寸寸在脸上逡巡般。她心头不禁揪紧,噙泪乌眸也惊慌睁着,闪烁不定。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是在想着怎么杀人灭口么。
是了,她撞破了他们分赃,他肯定要杀人灭口的!
思及此处,云冉脸色发白,只觉自己仿若刑场上等待判官下令的犯人,生与死就等这男人一句话。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那居高临下的男人总算开了口,却不是对她说,而是朝身旁那个胖男人:“水囊里可还有水?”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庙里众人都愣了下。
胖山猫回过神,赶紧解下水囊:“有的有的,老大,给。”
其他人还以为自家老大是口渴了,没想到他接过那水囊没喝,而是割了段衣袖,用水浸湿了,而后走向地上那惊弓之鸟般的小妇人。
云冉看着那土匪头子的举动,也猜到他要做什么,心下遽然大惊。
不行,若是叫他看清她的容貌,或许就不止死那么简单了!
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这时有了呢。虽然已近人定时分,但三房的迎紫院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云冉和司马璟到的时候,郑氏正抱着个淡粉襁褓,身旁围满了人。
“冉冉,殿下,你们来的正好,快来看看。”
郑氏笑道:“十六年了,咱们家终于又添了个小千金了!”
云冉哇了一声:“是个女娃娃!”
对漂亮小侄女的期待,让她毫不犹豫松开了司马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上前。
只是看清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孩儿后,她眼底的期待霎时破灭了:“这…这……这真是我三嫂生的吗?”
李婉容失笑:“这话说的,咱们这么多人守着,不是你三嫂生的,还能是谁?”
云冉讪讪的,虽说三哥三嫂这会儿都不在,但她还是忍不住委婉表达:“可这小娃娃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三哥,更不像三嫂……三哥三嫂都生得那般好看模样,可是这孩子……”
活脱脱就是只小丑猴儿嘛!
郑氏他们听到这话,顿时哈哈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等过几天吃了奶,长开了就好看了!”
李婉容:“是啊,当年阿宗出生时,不但皱巴巴,还黑黢黢的,我乍一看还以为抱错了,心里慌得不行。等过个七八天,他就好看了。”
郑氏也一脸赞同的点头,又看向云冉,目露怀念:“想当年你刚出生,也是这样小小的,红红的呢。”
云冉如遭雷劈,她小时候竟这么丑!
站在一旁的司马璟原本对婴孩不感兴趣,听到郑氏这话,倒上前往那襁褓里瞟了两眼。
果真是个丁点大的小东西。
他看一眼皱巴巴的小女婴,又看两眼水灵灵的王妃。
心底蓦得生出一种遗憾,若是幼年的他们都未曾离散,长在长安,或许他也能瞧见她幼年的模样。
他眉眼的浅淡遗憾,落在旁人眼中,则是变了个意思——
景王这眼巴巴盯着冉冉的模样,莫不是也想当父亲了?
云冉一心逗着小侄女,完全没察觉旁的。
她原本还想进产房探望一下三嫂,但三嫂生产后虚弱已经歇下,云冉也不好打扰,便和司马璟先回了听夏轩。
转过天去,她又去了趟迎紫院,探望过三嫂和小侄女,方才与司马璟回府。
不曾想华盖马车才在王府门前停下,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小俩口站在阶上回头看,便见御前总管太监拿着卷明黄圣旨走了过来,“老奴拜见景王殿下、王妃娘娘。”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殿下和娘娘都在,那便接旨吧。”
云冉和司马璟似有所感,对视一眼,躬身迎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域诸部,乃我朝西陲屏障,自先祖置都护以来,历世承平,边民安乐。然近岁以来,戎狄余部屡犯边境,掠我牛马,扰我屯田……
朕之弟景王,素怀英略,性沉毅,有治军之才。今西域需栋梁之臣统摄兵马,镇抚诸部,非朕弟不足以当此任。兹特任命景王司马璟为西域大都护,总领西域诸军……”
自和裴瑕成婚,他们都无比期盼着一个孩子的到来。
她至今还记得裴瑕离府的那个清晨,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腹部停了许久。
虽然他没说,但她想,那时他应当也期许着。
那不仅仅是他们的骨血,更是他给她的护身符。
后宅女人,想要安身立命,不就是靠娘家、夫君、子嗣这三样么。有了子嗣傍身,她也能在裴府站稳脚跟,更不怕旁人再多置喙。
可现在,裴氏宗妇已死于一场意外——
裴家都回不去了,腹中这个孩子好似已没了必要。
理智告诉她,趁着孩子尚小,放弃它才是最好的。
但一想到这一路颠簸逃命,这小小骨血就在她腹中静悄悄发芽长大,不像其他胎儿那般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保不住,它顽强又坚韧,不曾放弃半分来到世上的希望。
熬过洪涝和瘟疫,熬过饥饿与疲惫,最后却要被自己的母亲给放弃……
它是一团血肉。云冉也不知这男人为什么突然凶起来,但他敛起白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时,这般板着脸的模样的确有些骇人。
稍定心绪,她放下那碗汤药,乌眸平静地看向他,嗓音轻缓:“首先,你要真想害我,昨夜便可直接杀了我,抛尸荒野,或是直接把我卖了。何必大费周章把我带回家,又是熬鸡汤,又是抱孩子,还费时费力熬碗毒药来害我。其次——”
她话音稍顿,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恳切:“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顶多算是个无赖登徒子。她在心底补充。
朦胧烛光下,司马璟听着她那话,漆黑眸底飞快闪过一抹晦色。
再看她重新端起汤药,两片朱唇微启,司马璟眉心猛跳,一把伸手抢过:“别喝!”
他动作蛮横,温热的汤药霎时洒出大半,云冉的衣领也被打湿一片。
她本就觉得他莫名其妙,现下这样一弄,顿时有些羞恼,嗓音不禁提高:“你做什么?”
傍晚回来后就奇奇怪怪的,看来该喝药的是他才对。哀乐渐行渐远,云冉踩着散落一地的白色纸钱,行尸走肉般推着板车朝城门走去。
十日前被撂在林间时,她心头还残留着一丝侥幸,或许此事与王氏无关,而是族中其他人所为。
然而今日亲眼看到这场仓促又隆重的丧仪,那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若非王氏同意,怎会才短短十日,就迫不及待对外宣称裴氏宗妇已殁。
那棺材里装着的到底是不是她云冉,王氏难道真认不出?
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盼着她真“死”了吧。
若说在这之前,云冉还想着逃去淮南寻裴瑕,毕竟以那人公正不阿、是非分明的性情,知晓她被奸人所害,定会替她做主,严惩恶人。
可现下确定王氏就是幕后黑手,云冉忽然迷茫了。
真的要去找裴瑕么?
他是君子不错,可孝与义两相抉择,他会为了这个才相处半年的妻子,去忤逆生他养他的母亲吗?
就算他真的为了她忤逆王氏,夫妻间隔着这样一层龃龉,还能当做若无其事,相敬如宾么?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一个被婆母厌弃、又惹得丈夫忤逆婆母的妇人,又有何颜面继续当裴氏宗妇,日后又该如何在裴氏自处?
种种忧虑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叫云冉眼酸鼻涩,心力交瘁。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你个蠢婆娘,老子才不是什么好人!”
司马璟将那剩下半碗药“哗啦”倒在了泥巴地上,才顶着一张黑如锅底的俊脸,咬牙看向云冉,恶声恶气:“这是碗落胎药!”
却也是她的血肉,她云冉的孩子。 虽说那糕点落了灰,果子也蔫了,但对于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云冉而言,便是落了灰、蔫了烂,也比饿着肚子强。
“土地爷爷,您能借我一块儿地遮风避雨,我感激不尽,本不该再拿您的贡品,可我实在是太饿了……您就当可怜我,我今日吃了您的贡品,等改日我有银钱了,一定买些新鲜的还给您。”
她说着,将怀中熟睡的孩子放在一旁的蒲团上,恭恭敬敬朝台上笑容和蔼的土地公磕了三个头,这才朝那两碟贡品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