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青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轻笑道:“姑娘倒是直接。”
同他那心直口快的亡母一般。
他品了口茶,缓缓道:“说来惭愧,近来在下在准备殿试,只能依赖我姑母外出谋生。”他垂下眼:“从前,我偶尔卖些字画,虽收入微薄,但还勉强能够糊口。”
说罢,他抬眸望向云冉,提议道:“姑娘不妨也去集市一看。”
云冉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将先前放在案上的文房四宝递到乔青生眼前:“多谢乔公子,这物甚你便收下吧,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些微薄心意。日后还请乔大哥多帮衬一二。”
说罢,她便轻抿了一口茶,没等乔青生再度回绝,便转移话题道:“乔公子这是什么茶,小女竟从未喝过。”
她细细闻了闻,发觉这茶甚至并不逊色于上好的碧螺春。
青年的白净面庞微微泛红,这是他第一次被陌生姑娘夸奖,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实不相瞒,这是在下自己做的茶。”
云冉艳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讶异,婉声赞叹:“公子好生厉害。”
在这小城中,竟还有人有此等手艺。
乔青生腼腆谢过,而后,不知怎的,竟不由自主道:“我见姑娘同我家小妹年龄相仿,即是邻里,姑娘若是不介意,大可唤我一声乔大哥。”
云冉眸子动了动,心底涌起一丝暖意,分毫不扭捏地笑道:“乔大哥。”
不知为何,他们仅是短暂相处了片刻,她心底便对这温和的书生,生出一丝亲切感。
忽而,她想起他方才所言,讶道:“乔大哥家中竟还有妹妹?”
昨夜,方子翁说他们家中只有三人,但若有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未免不可结交。
乔青生眸子暗了暗,闪过一抹忧愁:“在下的确有一妹妹,不过自我们父母双亡后,她便不告而别。”他微微垂下眼:“在下此番入京,不仅是为应试,也是为了寻她。”
云冉刚欲出言冉慰,却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
“表兄不好了!!”方子翁急匆匆跑进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焦急:“我娘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你快随我去救她!”
倘若她们之间关系没有如此复杂,而是亲生姐妹,那该多好。
云归凌凝视着墙上的山水画,猝然道:“云冉,待我查完此案,你便随我回府吧。”
云冉眸子一闪,略感意外,但心底却是抗拒的。
纵然她寓居侯府十余载,那也并非她正真的家,更何况如今养父养母又那般厌恶她。
思忖片刻,她正欲拒绝,但那个“不”字却被扼在了喉间。
下一瞬,她微微瞪大杏眸,不受控制地乖顺点了点头。
云归凌已做好了劝说的打算,对她的爽快略感讶异,但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云宛儿却是眼珠子一转,似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擦了擦嘴角,心中大声呐喊——
不应该啊...系统你又做什么手脚了吗?
我答应了你好好走剧情,你可千万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你说好了不再插手我女的命运!
云冉杏眸动了动,看来果真是那所谓的系统在操控着她的言行举止。
再次抬头,她乌眸灼亮,望向司马璟:“我相信殿下定会护着我。”
司马璟那双黑眸似笑非笑:“这么确定?”
云冉轻哼:“你这人坏得很,就爱吓我。”
稍顿:“不过我既选择信你,就会信到底。倘若你真的辜负我,那也是我自己眼盲心瞎选错人,一切后果我也甘愿受着。”
她说过的,只要是她的选择,落子无悔,输也不怕。
“不会让你输的。”
司马璟反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你说过的,夫妻一体,你是我,我是你。”
「我既认定你,就不会辜负你。」
就像她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他也坚定不移地选择她,毫无保留,至死不渝。
第 89 章 89
89/
金桂飘香,满月当空。
未央宫内灯火辉煌,笙歌曼舞,佳宴正酣。
因着云冉“身孕”的缘故,赵太后特别照顾,邀她同席。
云冉受宠若惊,余光也不由自主瞟向上座的帝后。
七月那回,司马璟留在嘉寿宫与赵太后说话,云冉便这趁空档去了趟凤仪宫,和郑皇后请了个安。
那时的皇后比之五月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脸色冷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云冉知道她是因为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才变成这样,温声劝慰了好一番。
皇后面上挤着笑说“知道了”,但到底听没听进去,云冉也无法确定。
毕竟心病难医,还是得靠自己想通。
没想到时隔大半月,再次相见,一袭秋香色凤袍的郑皇后更是清瘦。
若说七月还称得上一句弱柳扶风,这会儿就是皮包骨的伶仃病态了。
听到太后让云冉同席,郑皇后也看了过来。
神色平淡自然,并不在意。
一下午的辰光,云冉从柳婶子那里知晓了不少司马璟的事。
譬如他生母是秦淮河一个名唤司马湘娘的妓子,生父不详,而湘娘将司马璟生下没多久便病逝。
老鸨本想将司马璟溺死,花船上的妓子们不忍,齐齐求情,最后你喂一点我省一点将他养到了八岁。
八岁时,因帮着个被拐卖的淸倌儿逃跑,司马璟被老鸨打得浑身是血,转手卖去了赌场。
“赌场是个什么地方?那里面都是群昏了头、没了人性的疯狗。”柳婶子提起赌场连连摇头,又道:“好在阿璟心性坚定,知晓赌这种东西碰不得。”
赌瘾虽没沾上,但偷鸡摸狗、左右逢源的本领却学了不少。
他在赌场里摸爬滚打到十三岁,因着个头高、人又机灵,被赌场老板提拔,由苦力变成了打手。再后来又从打手,变成赌场老板的左膀右臂。
“听说阿璟打起架来可凶,有股不要命儿的狠劲儿,曾经以一敌十,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外头的人都喊他狼崽子。也正是这不要命的狠劲儿,常六爷被暗算时,他眼睛眨都不眨就冲上去,生生扛了那一刀,那刀口有这么大呢——”
柳婶子边说还边用手比,见云冉惊骇睁大了眼,又忙道:“我没见过,也是听人说的。等你们成亲了,你就能亲眼见着了……不过也多亏那一刀,他如今才能混出点名堂,攒钱买院子娶媳妇。”
云冉眼睫轻垂了垂。山猫挨了记爆栗,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为你抱屈么。”
“你懂什么?她能怀能生,说明她是个福泽深厚旺家宅的!”司马璟哼道:“终归娃儿生下来跟我姓,你不说我不说,老子就是他亲爹!老子把他养大,他也得给老子养老送终!”
山猫听得直挠头,末了竖起大拇哥儿:“老大不愧是老大,这胸襟,啧!敞亮!”
司马璟也懒得搭理他这马屁,将那只母羊用绳子牵好,又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嘴里嘟哝:“那婆娘估计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到这个点了,还没醒。”
“左右她个妇道人家也没旁的事,歇就歇呗。”山猫道:“倒是老大你别忘了,今日是三十,照例要去六爷那点个卯。”
“忘不了。”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夏虫啾鸣
青纱帐里,云冉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直直盯着灰蒙蒙的帐顶,双手叠放在平坦的腹部,心头思绪宛若一团乱麻。
怎么就有了呢。说到这,她喉头微哽。
本是想卖惨求饶,可说着说着,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艰辛苦难,心头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酸涩委屈,泪水盈满眼眶,语气愈发哀戚:“我真的不是成心偷吃您的贡品,实在是好些日都没吃东西,饿到不行了。大老爷,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这一回吧,我日后再也不敢了……”
女子的声线轻柔,带着细细哭腔,直听得人心头都泛酸。
再看她这副瘦骨嶙峋、脏污不堪的狼狈模样,怀中那小婴儿更是孱弱得连哭都没气,庙里一干汉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自家老大。
却见年轻的山匪头子双手抱臂,懒洋洋斜倚着神龛,暖黄烛火笼着他俊秀的脸庞,那纤长浓黑的眼睫也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倒是那薄薄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无端有几分闲来看戏的散漫不羁。
见他不说话,而那小妇人和孩子哭得实在可怜,胖山猫忍不住出声提醒:“老大,您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