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淡漠、平静,又带着几分叫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云冉试图把这些记忆赶出脑袋——
虽然他长得很好看,但性格凉薄又古怪。与他相识,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经历。
不好的人,不好的事,都不值得花脑子去惦记,合该剔出记忆才是。
然而她越是努力不去想,那男人的模样越是阴魂不散在她面前晃,弄得云冉干脆从床上坐起,盘腿念起了静心诀。
也不知是静心决起了作用,还是白天的疲倦袭来,好歹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自那日从玄都观回来后,龙王爷好似心情不好,雨水一场接着一场,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
雨天不便出门,加之婚期将近,云冉只好老老实实留在府里待嫁。
先前长信侯和郑氏还想给云冉办一场洗尘宴,赐婚一出,长安城里谁人不知长信侯府的云五娘子,洗尘宴遂也不了了之,只改为家宴,请了些亲近的亲戚好友来到府上,开了两桌席面。
饶是这般,席上氛围也略显沉重,大家见到盛装打扮的云冉,亲近不足,恭敬有余,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悯和闪避。
转过天去,三嫂还悄悄与云冉说:“昨日宴散,母亲又掉眼泪了。”
云冉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只得每日多去陪伴郑氏,又拿紫清道长那些符箓当做定心丸,与她各种吹嘘祖师爷的神威,定会保佑她安然无恙,万事顺遂。
至于郑氏听进去多少,那就不是云冉能左右的。
当院子里最后一片梧桐叶凋落时,时间也到了十一月。
大婚前一日,在豫州任职的云家二郎夫妇好歹赶了回来。
一下马车,就见侯府门前清扫得一尘不染,左右各挂着个贴着大红喜字的红灯笼,门边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脖间也挂了红绸。
门房的人却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瞧不出半点即将办婚事的喜气。
夫妇俩刚要开口问问,门房见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忙欢天喜地地往里跑,汇报着连月来难得的好消息:“二郎君和二少夫人回来了!”
第 17 章 17
17/
按规定,外任官员无诏,三年不得返京。
时任六品豫州校尉的云家二郎云锐,此次也是得了皇帝恩典,方才得以携妻回京参加自家小妹的婚仪。
“好了好了,快起来!”
正院的花厅内,看着跪地叩首的次子和次子媳妇,郑氏眼圈微红,赶忙上前去扶二儿媳:“你们一路赶回来已是不易,何必再行这样大的礼。”
二儿媳卢令贞却是不起,只看向身侧同样跪着的夫君云锐。
云锐人如其名,骨相俊朗,气质锋锐,此刻便是跪着,也身形笔直,义气凛然:“云锐身为人子,两年来却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实在愧疚。还请父亲母亲受下这三拜,不然儿子良心难安。”
说完,他干脆利落,砰砰砰就朝地上磕了三个头。
郑氏听那脆生生的磕头声,心都揪紧了,忍不住回头去瞪还怡然端坐在上座的长信侯:「老东西你傻了不成?我拦着儿媳妇,你就不知道拦着儿子?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长信侯却觉得儿子儿媳两年没归家,好不容易回来了,给爹妈磕几个头实属正常。
只是被妻子狠狠瞪了后,也忙咳了一声,做出一副慈父模样,虚虚抬手去扶:“起来吧,快起来。”
再不起来,你母亲今晚非撕了我不成。
云锐没立刻起身,等着妻子卢令贞也磕完三个头,方才扶着妻子一道起身:“你可还好?”
“现下知道问了?”
郑氏没好气道:“那你方才拉着贞娘一起跪作甚?连着贞娘那一份一道磕了不就成了?”
云锐一噎,摸摸鼻子:“母亲,好歹我也是你亲生的,你就半点不心疼我啊?”
郑氏上下左右打量次子一番,眼神满是欢喜与心疼,嘴上却是冷哼:“你个皮糙肉厚的汉子有什么好心疼的?倒是贞娘细皮嫩肉,瞧瞧,额头都磕红了。”
卢令贞垂下眼睫,柔声道:“母亲,我没事的。”
“好孩子,难为你跟着二郎吃苦了。”
郑氏拍了拍二儿媳的手背,又斜了自家傻儿子一眼:“还不赶紧扶你媳妇到旁坐下,拿帕子给人擦擦脸。”
云锐闻言,忙牵着妻子到旁侧坐下,又掏出帕子要给她擦额头。
卢令贞微微红了脸,咬唇小声道:“公爹婆母还在呢,我自己来就行。”
云锐低声道:“没事,是母亲叫我帮你擦的。”
说着,他偏过身,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如一堵墙,将卢令贞完全遮住般:“我挡住了,他们瞧不见。”
卢令贞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由他擦额头。
重新坐回上座的郑氏看着次子与二儿媳之间的恩爱劲儿,反倒比两年前新婚时更浓,也不禁掩着帕子偷笑了起来。
长信侯作为公公,自然也不好往儿子和媳妇那边多看,避嫌地偏过脸,就见妻子眉眼舒展,笑颜生辉。
他微微愣神,而后心底极轻的松了口气——
这大抵是小女儿被赐婚的这几个月来,妻子脸上最欢喜的笑容了。
不过这笑容并未持续多久,丫鬟入内禀报,说是儿子媳妇及女儿一并都来了。
郑氏瞬间就从见到次子夫妇的喜悦里,陷入了明日小女儿便要出阁的悲伤中。
天杀的景王府,天杀的赵太后。
郑氏在心里大逆不道的骂,面对云冉时,又强颜欢笑,装出一副已经接受的平静模样:“冉冉来了,快见过你二哥二嫂。”
云冉总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二哥二嫂。
二哥云锐,今年二十三,据四哥云商说,二哥从小不爱读书,最喜舞刀弄枪。
“咱们大哥七岁时能一口气默诗百首,二哥七岁时却能一口气举起大哥!”
云商道:“因着力大无穷,又习得咱家祖传的云家棍法,二哥十四岁便弃文从武,进了京郊大营,十八岁又成了最年轻的禁军亲卫。就在前途一片光明,即将升任左右郎将时,他把上峰的儿子打成了猪头——”
至于为何打架,那便是一出至今都为长安百姓津津乐道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禁军都统之子酒醉调戏长安第一才女,长信侯府次子云锐如神兵天降,暴揍登徒子,虽丢了升官路,却抱得美人归。”
在四哥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云冉想象中的二哥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可现下瞧见眼前这一袭藏蓝长袍,乌发高束,却又黑又壮,宛若巨人的男人,云冉:“……”
这真的是她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二哥么?
为何站在一袭鹅黄裙衫,白皙柔弱,宛若嫩柳的二嫂身边,黑得像个昆仑奴。
“你就是冉冉吧。”
云锐不知妹妹的腹诽,见她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只当她是认生胆怯,“妹妹别怕,我是你二哥啊。”
他大步上前:“你忘了吗,小时候我经常带你骑大马,还带你玩举高!你那会儿胆子可大了,每回我把你抛起来,你一点儿不怕,还咯咯直乐。”
云冉:“……”
听起来不错,但是一个十岁的小孩把另一个三岁小孩抛着玩儿,爹娘竟然会允许?
念头才起,便听长信侯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会儿你抛妹妹玩,险些没把你祖父祖母吓晕。看来还是那会儿揍你揍轻了,如今还敢当笑话说……大郎,婉娘,此番他回来,若是敢抛阿宗玩闹,不必来禀,直接揍他便是。”
一旁的大郎夫妇轻笑了笑,又低头摸了摸小阿宗的圆脑袋。
云锐则是黑脸发烫,咳了声:“父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我如今的臂力能挽弓三百斤,举起个小儿轻轻松松……”
“夫君。”
卢令贞上前扯住自家夫君的衣袖,止住他的傻话,又看向眼前一声不吭的小妹妹,轻轻弯了眼眸:“五妹妹,初次见面,我是你二嫂。”
离得近了,云冉发现二嫂的皮肤真的嫩豆腐般又白又细,且她柳眉弯弯,眼睛也弯弯,小鼻子小嘴,虽不如三嫂那般明艳大气,却精致清秀,韫玉藏珠,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二嫂好,我是云冉。”
云冉一错不错盯着二嫂,一边感慨自己真幸福,三位嫂嫂环肥燕瘦,各有风姿,一边忍不住纳闷,二嫂这水做的纯净人儿,当初如何就看上自家黑熊一样的二哥了?
思忖间,便见二嫂纤细的肩头搭上了一只大大的“黑熊爪子”,云冉眼皮一跳,抬头就见自家二哥朝她笑:“都唤二嫂了,冉冉不唤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