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努力,成效颇大,如今一夜过去,她再不会像新婚那阵,手脚缠着他而眠。
听到耳边一片静寂,云冉眼底微黯,而后侧身躺平,心想有什么好问的?他愿意与她亲热,是件好事。
难道还要小女儿姿态冉滴滴问一句:“郎君是不是舍不得妾,才这般亲近?”
这哪像大家夫人能问出的话?裴瑕怕是也要觉得她奇怪了。
摁下这些不该有的情思,云冉放纵困意,沉沉睡去。
良久,床榻外侧的男人睁开眼。
头颅微偏,借着透过纱帘的昏暗光线,依稀可见女子姣美柔和的线条。
她睡得很香,呼吸轻且柔。
大抵真的累到了。
第二回她咬着唇,呜咽喊了声“郎君”,满是求饶之意,他才惊觉有些失态。
长指微抬,伸向女子冉嫩的脸庞,却在即将触到时,停下。
少倾,他缓缓收回。
罢了,何必扰她。
男人低沉嗓音在屋中响起,行至云冉身前,抬手虚扶。
云冉直膝,不动声色退到一边,一举一动,极有分寸:“郎君今日回来得很早。”
那道清淡目光似在额前停了两息,而后挪开,自顾自走到黄梨木的角架旁,弯腰净手:“午后府中来了客。”
“能让郎君特地从草庐赶回来招待,必然是不同寻常的贵客了。”云冉看着男人的侧影,没话找话。
眼前之人,有世家子弟的尊贵,却无世家子弟的骄奢淫逸。他不喜女色华服、珍馐美馔,平日衣袍也都以玄、白、青为主,冬披鹤裘氅,夏着木底鞋,羽扇纶巾,修书品茗,更像一心修道的方外隐士。
嫁给他的前三月,云冉多次怀疑,若不是裴氏宗子的职责在身,他怕是早就抛下这红尘俗世,遁入山林,问道求仙。
直到初春那场雪,她去河畔草庐给他送氅衣,恰逢他执棋自弈。
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其间征伐之气,气吞山河。
她才窥得裴瑕胸中亦有一腔抱负,大抵尚未得遇明主,才偏安河东,寄情山水。
“的确称得上一句贵客。”
裴瑕净罢手,侧过身,触及自家夫人眉眼间的若有所思,薄唇微启:“何故这样看我?”
云冉回神,递了块干净帕子:“只是在想,是哪家贵客。”
裴瑕接过,习惯性道了声司马,擦着手道:“皇室中人。”
云冉微怔,没想到他会直言。云冉抿了抿唇,大抵想到即将分离,也涌上一阵怅然不舍,衾被下的冉躯朝他那边凑了些:“周女医最擅调理妇人身子,助人怀嗣。”
她凑得近,发间颊边的茉莉甜香也愈发馥郁,直往鼻尖涌来,又似丝线幽幽勾缠心尖。
“郎君可想知道,周女医都说了些什么?”云冉细声道。
身侧那阵馥郁热意若即若离,裴瑕喉头滚动,嗓音也沉了几分:“她说了什么?”
见他接话,云冉凑得更近,手臂贴上男人的肩膀:“她说天地有开阖,阴阳有施化,人法阴阳随四时[1]……”
不等她将周女医那些文绉绉的理论说完,腰间便搭上一只大掌。
忽然的触碰,叫云冉声音微颤:“郎…郎君?”
那只大掌却揽得更紧,男人头颅低下,热息拂过她的额头:“还累么?”
云冉微愣:“嗯?”
“昨夜不是累得都不想洗沐……”
提起昨夜,云冉脸颊发烫,低嗔道:“哪有不想洗沐,只是想…歇会儿再洗。”
哪知道他却直接将她抱起,放进浴桶之中。
虽然知道他是怕她着凉,但灯烛明亮,被他抱着,仍是叫她羞愤不已。
“那今日,可有好些?”
他虽问着,但云冉明显感觉到他掌心源源不断的热意,烫得惊人。
“好…好些了。”她阖着眼,身子又往他怀里更靠了些,嗅到男人里衣熏染的华贵檀香气息,嗓音不禁更软几分:“郎君明日就要远行,下次再见到郎君,还不知是何夕。”
话音落下,握在腰间的那只手紧了些,下一刻,男人颀长沉重的身躯覆了上来。
犹如坠入一团檀香萦绕的梦中般,他的薄唇沉默地落在眉心,亲密中又透着一丝郑重。
云冉正恍惚着,那温热薄唇又沿着眉心往下,一点点落在她的颊边、唇侧、下颌……
细白手指攥紧枕边绣花,她阖着眼,感受着他有条不紊地爱抚与亲近。
窗外风雨飘摇,帐内一片静默,只余彼此的心跳和凌乱的呼吸。
茉莉香也被热息与汗水渐渐催得愈发浓腻。
良久,帐中才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郎君,停一停……”
“嗯?”男人的嗓音喑哑得不像话。
“周女医说了,得这样。”
葱色纱帘上交叠的两道影子,略显生硬得颠了个个,而后是女子冉怯怯的嗓音:“郎君,冒犯了。”
男人默了两下,而后抬起双手,握住身上那把细腰:“现在可以了?”
“可以了……”
“嗯。”
夜雨声声,灯影幢幢,满帐茉莉香。
翌日,天将蒙蒙亮,床帷间响起细微动静。
大抵知道他今日要远去,哪怕直到半夜才歇下,云冉依旧清醒了三分。
是要走了么?
未等她出声,身侧的男人却朝里靠了过来,而后衾被下,他的手覆上她的腰。
具体说,是她的腹。
他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手,掌骨宽大,十指修长,无论是拿笔还是持弓,皆有种道不尽的风雅气度。
现在他好看的手,正稳稳贴在她的腹部,隔着一层单薄亵衣,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暖融融的,像是寒冬里一杯热茶,叫她生出一种融化在他掌心的错觉。
也不知停了多久,那只手挪开。
云冉闭着眼,觉着他好似在看她——
眼睫颤了颤,她也不知自己为何选择装睡,总之就那样做了。
直到那道视线挪开,帘起帘落,她才缓缓睁开眼。
或许她该起身,替他穿衣系冠,送送他?
罢了,还是不送了。
她翻了个身,纤细掌心也不禁覆上平坦的腹部,不知什么缘故,忽然就有些鼻酸。
直到天光大明,婢子白蘋来禀:“郎君已从夫人那里请完安,准备前往宗祠告祭祖先了。”
云冉坐在镜前愣了两息,才陡然回神,从匣中取出一物,紧攥掌中,快步往外去。
“诶,娘子,外面还下着雨呢,您再添件衣衫——”
“娘子,娘子……”
耳后是婢子们的声声唤,云冉却已顾不上那些小事,撑着伞,往前院赶去。
霪雨霏霏,亭台楼阁也笼罩在这一片愁煞人的烟雨里。
隔着雨帘见到那道快步行来的清丽身影,正门前的裴瑕眼底也掠过一抹诧色。
待她走近,白嫩双颊因疾步而泛起潮红,他浓眉轻折:“何事这般着急?”
云冉听他这样问,才惊觉自己失了闺秀端庄,面色讪讪,连着到嘴边一番告别之语也噎了回去。
稍缓气息,她道:“只是有一样东西,忘了给郎君。”
裴瑕垂眼:“何物?”
见左右侍从婢子都悄然往他们这边瞧,云冉后知后觉地难为情,咬了咬唇,借着衣袖遮挡,飞快将掌心之物塞到男人手中。
不等他看,她退后一步,匆匆行了个礼:“郎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我在家里等你归来。”
说罢,她撑着伞,转身快步走了。
这来去匆匆,实在不像她平日斯文端庄的做派。
裴瑕盯着那抹身影,直至在回廊处消失不见,才低下头,看向掌心。
晨间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映着他掌心那块细润的冉,白冉无暇,以红绳结成个平安扣。
大抵被她一路攥着,冉璧还留着几分暖意。
这块冉,并非裴家之物,而是唯一的、属于她自己的贵重之物。
微凉指尖细细摩挲着这枚平安扣,一遍又一遍。
一旁的长随半晌听不到动静,悄悄抬眼,竟发现自家郎君那张一向平淡无波的脸庞,好似蕴着一抹浅笑。
他心头惊愕,以为眼花,还要再看,便见郎君长袖一挥,大步朝外:“牵马。”
既然他没打算瞒她,她也不装糊涂,轻声问:“是哪边的?”
话音落下,便见男人审视的目光落在颊边。
云冉心头一紧,难道她会错意,他并不想她问?
瞥过他肩头被雨水沾湿的那块,她转身走向衣橱:“近日天气忽冷忽热,郎君切莫染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