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部队重新启程,云冉还意犹未尽,抱着郑氏的手与司马璟道:“殿下,我想与我阿娘再说说话,你自个儿回去吧,我坐侯府的车就行。”
司马璟:“……”
他抿着唇,看着小娘子一脸孺慕的挨在郑氏身旁,虽明知依恋母亲是人之天性,心底仍无端生出一丝酸意。
眼见景王冷着一张脸迟迟不语,郑氏讪讪道:“冉冉,不然你还是陪殿下回去坐吧,待到了行宫,阿娘再去寻你说话。”
云冉却并不想。
她都和他坐了一上午了,且这一上午,两人各自看书,也不说话,那和分开坐有什么区别?
“殿下,你自个儿坐一辆也更宽敞,我还不会打扰你看书,这不是很好吗。”
云冉一脸诚恳:“你说呢?”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良久,他偏脸看向一旁的云商:“我与舅兄一辆车。”
全程没敢吱声的云商悚然一惊,而后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自己,嗓音都绷得发颤:“我……我吗?”
第 44 章 44
44/
侯府的马车虽也华丽舒适,规则到底比不上王府。
尤其当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霎时变得逼仄。
除了空间的逼仄,车内死一般的静谧,更是快要把云商逼疯。
他难以想象自家妹妹是怎么和景王独处的?
真的不会憋死么。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想跳车五次,想装肚子疼六次,想装睡七次。
三日后,洛阳,裴宅。
此处府邸原是裴瑕之父裴茂当年任洛阳郡守的旧宅,后来裴茂病逝,王氏便带着五岁幼子回了闻喜老家,这宅子便由几名老仆打理着。每逢秋日,王氏会回来小住一两月,追忆亡夫与往昔岁月。
只是往年都是香车宝马从从容容地来,今年却是轻装简行急慌慌来逃灾。
载着二房三房那些姨娘庶女的车队甫一到达,二房柳姨娘就领着孙李两位侍卫,火急火燎赶到崔氏面。
待听到云冉下落不明,崔氏险些从椅上摔跤,脸都白了:“遇见流匪,惊马跑了?你们这群蠢货,连接个人都接不来,府里养你们有什么用!”
柳姨娘缩着肩膀站在一旁,唯唯诺诺道:“娘子,妾身可是听了您的吩咐,老实在府里等了的。”
言下之意,这事怪不着她。
跪在地上的两位侍卫,俯首叩地:“还请二夫人明鉴,林中突遇流匪,他们七八号人,卑职已竭力应战,然双拳实在难敌众手,娘子的马又惊跑了。卑职寻到天黑,也没寻到娘子身影,也不知她是逃出生天,还是……”
孙侍卫嗓音透着悲恸:“已落入流匪手中,生死不明。”
崔氏听得此言,再看孙侍卫带来的那件血衣,心下凉了大半截。
云冉要是死了,反倒好了。
倘若没死,一个容貌昳丽的弱女子,落入流匪手中……那还不如死了!
柳姨娘见崔氏迟迟不语,心下惴惴,轻唤道:“娘子,这事……可要和大夫人禀报一声?”
禀报,当然要禀报。
可该如何禀报……
毕竟王氏离府前,可是将接人的差事交给她安排的。
就在崔氏心焦意乱时,门外婢子禀报:“三娘子来了。”
崔氏正烦闷着,见裴彤一袭鲜亮的石榴裙晃到眼前,语气也有些不耐:“你不在屋里待着,跑来这做什么?秋熳,扶你家娘子回去,别在这儿裹乱。”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裴彤软着嗓音,走到崔氏身边:“谁招您不快了?”
崔氏沉脸不语。
裴彤慢悠悠往下扫了眼,待看到孙侍卫手边放着的那件血衣,以及柳姨娘那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看来这桩差事,是办成了。
她尽量压下嘴角弧度,故作惊讶地叫出声:“啊呀,这是出什么事了?柳姨娘,你来说说。”
柳姨娘觑了崔氏一眼,见她并未阻拦,这才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裴彤满脸诧异,少倾,摇头叹气:“没想到阿嫂竟遇到这种祸事,真是……唉,时运不济。”
话音落下,察觉到崔氏落在脸上的打量目光,裴彤眼波轻闪,忙挽住崔氏的手:“母亲,这样大的事,得赶紧和伯母禀报才是。”
崔氏拧着眉头:“你伯母将此事嘱托给我,现下人没带回来,我哪有颜面去见她?”
对王氏这位长房长嫂,崔氏是打心眼里敬畏,这会儿王氏交代的事没办成,她真是寻死的心都有。
裴彤却不以为意:“这怎么能怪您?您交代两房的车马等阿嫂,难道柳姨娘没等么?府上难道没安排侍卫一早去接么?谁也不知车辙会坏,路上又遇流匪……要我说,时也命也,老天爷该她命中有此一劫,又怎能怪到旁人?”
一旁的柳姨娘闻言,忙不迭附和:“是是是,三娘子说得极是,要怪就那伙天煞的流匪,实在怪不到我们二房啊。”
崔氏抓着黄花梨木的交椅扶手,一张容长脸紧皱着,愈发显得严肃刻薄。
良久,她才叹道:“这样大的事,瞒也瞒不住,还是早些告知夫人,看她有何对策罢。”
她扫过柳姨娘以及地上跪着的两位侍卫:“你们跟着我一道去夫人院里,刚才与我交代的话,再事无巨细和夫人交代一遍!”
“是……”柳姨娘和两位侍卫战战兢兢应道。
崔氏提步朝外,见裴彤也跟上来,不禁蹙眉:“这儿哪有你的事,回屋待着去。”
裴彤眼珠转了转,撒着冉上前:“母亲,您就让我一块儿去吧,若是伯母要怪您,女儿也能帮您说两句好话嘛。”
崔氏迟疑片刻,终是抵不过裴彤撒冉卖痴,还是将人带上了。五百里外,淮南地界。
朝廷军与叛贼张英的军队,隔着一条烟波浩渺的淮河,遥遥对望。
夜色笼罩下的军营,燃起一簇簇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谈天说笑。
裴瑕坐在河边,一袭白袍,哪怕独处,坐姿仍是端正,肩背笔挺,风姿卓然。
二皇子司马缙寻来时,就见河边那年轻郎君宛若才落凡尘的谪仙人,月色和火光交相辉映,洒落他的袍袖,而他只静静望着眼前波涛流动的河水,漆黑的眸光幽远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司马缙本无意惊扰,但才走两步,那人便回首看来。原来那落灰的糕点和发蔫儿的果子,是这个山匪供的?
云冉心下叫苦不迭,一会儿觉得怎的这般不凑巧,一会儿又猜这是不是土地公对她偷吃贡品的惩罚。
“估计是被哪个小乞丐偷吃了吧?老大别动怒,这趟差事咱们赚了不少,改明儿再给土地公供些新鲜的,不差这么一点儿!”
“山猫说得是,老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您看……”
神龛前那双沾着尘土的黑靴往旁走了两步,而后那道疏懒的嗓音再次响起:“幺鸡,你把灯点了。山猫,瘦猴,把匣子搬过来。”
“是,老大!”那几人齐声应着,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兴奋快活劲儿。
云冉虽看不见外头的情况,但听他们所言,也猜出他们这是要分赃了——
那站在神龛前那黑色靴子的主人,就是这伙山匪的老大。
现在她只能祈祷着他们能快些分完,速速离去。
思忖间,帘外亮起朦胧的烛光,又传来山匪们的交谈声。
“嗐,你还别说,这匣子挺沉的!”
“那可不,里头可是整整三百两纹银呢!”
这些山匪都是粗犷的大嗓门,土地庙又小,寂静夜里都荡出回音,直听得云冉心惊肉跳,生怕孩子被吵醒。
这念头才起,“哐当”一声重响陡然从头顶神龛传来,直震得灰尘都从桌缝簌簌狂落。
这下莫说是睡意本就浅的小婴孩,就连云冉都被吓得一抖,她也顾不上尘土眯了眼睛,忙低头去看怀中孩子。
不等她看清,就听“哇”的一声弱弱哭音响起。
云冉的呼吸霎时停住般,急忙去捂孩子的嘴。
“嗯?”
帘外传来疑惑:“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什么声音?”
“好像有孩子在哭。”
“老大,你可别吓人,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外哪有孩子啊。”
“是啊,老大,快开匣子吧。”
“行。”山匪头子懒洋洋应了声,脚步走向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