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小王妃_小舟遥遥【完结+番外】(82)

  躲在龛下的云冉只觉一颗心都快跳出来,她捂着孩子的嘴,力气太重怕把孩子闷死,力气太轻又怕孩子哭声泄出,只得低着头,唇瓣贴着孩子的额头,低低安抚着:“平安别怕,姨母在呢……”

  话音未落,眼皮忽的照进一片光亮。

  云冉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去。

  这一看,才发觉帘子已被掀开,而帘外一个年轻男人弯着腰,一手拿刀,一手掀帘,那双漆黑眼眸直勾勾望向她,如刀锋般凌厉,又如火焰般明亮,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冉浑身血液都僵住般,骇得一动都不敢动。

  帘外那五六个山匪也都惊愕出声:“原来是个带娃的乞婆子?”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有人搞埋伏,想黑吃黑咧。”

  “老大,你看她手边的碟,是她偷吃了你的贡品!”

  听到贡品两个字,云冉眼皮一跳,吓跑了的魂儿也回来大半。

  惊慌不安地扫过帘外那群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山匪,再看眼前这个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山匪头子,她抱紧怀中破旧的襁褓,脑中飞快思考着该怎么办。

  是以命相搏,宁死不屈,还是能屈能伸,朝这些山匪磕头求饶?

  不等她做出决定,一只修长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云冉脸色霎时一变,失声喊道:“别…别碰我!”

  可山匪怎么会听她的话,那山匪头子就跟拎小鸡崽儿似的,揪着她的衣领,轻而易举将她从神龛下提溜出来。

  离了桌底,庙里燃着蜡烛,四周都被照得明亮。

  云冉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头发蓬乱,破衣烂衫,一张脸脏兮兮地看不出本来面目,唯有一双莹润的水眸,明澈灵动,此时满是慌乱怯意,警惕地打量着围上来的山匪们。

  怀中的婴孩也感知到危险般,哇哇直哭,孩子打从出生就没吃饱过,哭声也猫儿似的孱弱。

  听得这细弱哭声,云冉心里发酸,知晓哪怕是为了孩子,也不顾上任何尊严体面了。

  “二殿下。”裴瑕起身行礼。

  “坐下坐下。”司马缙忙抬手示意:“此处又无外人,守真不必多礼。”

  饶是这样说了,裴瑕仍是行了挹礼,神色平淡:“殿下寻臣有事?”

  “并无要事。”司马缙走上前,他生在皇家,自有一派天家气度,但看向裴瑕的目光却是格外和气:“只是没在帐中见到你,一问副将,才知你来河边了。”

  行至身畔,他看了身侧这位清贵端方的贤才两眼,才缓声问:“守真瞧着似有心事?”

  裴瑕薄唇轻抿,并未立刻作答,倒是广袖之下的长指不觉拢紧,将掌心那块平安冉扣攥得更紧。

  须臾,才淡声道:“有劳殿下挂怀,许是帐中酒气太重,忽觉有些胸闷,便出来透口气。”

  司马缙听他所言,一脸了然道:“我知守真是克己守礼的君子,或许看不惯帐中那些粗野的将军们饮酒狎妓,但将士们白日在刀尖舔血,夜里放纵些也是人之常情。”

  提起帐中那些寻欢作乐的场面,裴瑕浓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不过很快,又恢复一贯淡漠:“殿下所言,臣知晓。”

  司马缙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刚想与他聊些朝堂之事,还未开口,忽然有探子匆匆跑来:“殿下!急报,急报!”

  那传信的探子千里奔袭,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单膝跪地,于司马缙身前呈上书简:“长安十万火急信函,请殿下速览。”

  此时传来急报,河边二人皆是一凛。

  司马缙急急拆了那书简,待看完信上所言,两道浓眉皱成死结般。

  裴瑕唤道:“殿下?”

  “黄河水患,堤决堰破,良田覆灭,流民不计其数。”司马缙神色肃穆,边说边将那书简递给裴瑕,“户部已从国库拨银万两赈灾,后续可能还要不少银钱修建堤坝、恢复民生,是以军费吃紧,父皇命我们速战速决,不可再作拖延。”

  裴瑕看着信中所书,清阔眉宇也沉下来。

  “父皇远在长安,压根不清楚战前情况。是我们不愿速战速决么?分明是张英那老贼,据守城内,缩头王八似的与我们耗着!”

  提到张英,司马缙恨得咬牙,可偏偏那老贼所占城池,易守难攻,又有这条淮河作为天然防护,实在叫他们无计可施。

  与司马缙关注之处不同,裴瑕看着急报上“黄河水患……流民不计其数”,胸口那阵窒闷再度袭来。

  “守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司马缙以为他是看到那“速战速决”倍感压力,宽慰道:“父皇虽说速战速决,但军中粮饷还能撑上半个月。实在不行,从金璟或湖广调一些来,也能撑上一阵。”

  “多司马殿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裴瑕稍敛神色,又朝司马缙拱手:“若无他事,容臣先回帐中,思索应敌之策。”

  司马缙本想说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但看他眸色深沉,到嘴边的话也变成:“成,那你去吧。”

  裴瑕抬手挹礼:“臣先告退。”

  望着那道离去的清隽背影,司马缙负手站在河边,心下感慨,这等风姿,难怪能惹得长安一干小娘子芳心大动,就连自家妹子也成日捧着他的文集爱不释手。

  只可惜使君已有妇,有缘也无分了。

  深青色营帐之内,一豆油灯照亮半张桌案。

  案前的男人手持墨笔,手边那张宣纸已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密密载满对家乡涝灾的忧思牵挂。

  言已至此,已可落笔封口。

  然而看到桌边那块笼在黄澄澄烛光下的洁白冉璧,离家之前,那张匆忙赶来送平安扣的酡红小脸不觉浮现眼前,宛若昨日。

  裴瑕垂眸,缓缓落笔:「问冉娘安……」

  一滴墨汁忽的落在纸上,不偏不倚洇污那个“安”字。

  裴瑕眉心一跳,再看手边那块冉璧,凤眸轻眯。

  但凡有灾,河道官会第一时刻告知官府与世家,她有母亲和族中亲眷看顾着,应当是安然无事。

  思及此处,他将那洇湿的一行划掉,重新落笔——

  「顺颂时祺,并颂娘子妆安。」

  二房一干人乌泱泱赶去正院时,王氏尚在午憩。

  被嬷嬷唤醒时,她支着昏涨的额头,心头还萦着几分不虞。

  待梳妆换衣,端坐堂前,听到崔氏等人将云冉落难之事说了,那点混沌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惊愕。

  堂堂裴氏宗妇,路遇流匪,下落不明?

  “废物,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

  上好的汝窑杯盏狠狠砸在团花地毯上,迸开的瓷片四分五裂,吓得屋内其他婢女和柳姨娘连忙跪下,齐齐呼道:“夫人恕罪。”

  到底是主持中馈多年的主母,王氏发起怒来,威严沉重,不容小觑。

  崔氏也吓得膝盖发软,要不是裴彤扶着她,她怕是也忍不住跪下。强压下心头惧意,崔氏小声问道:“阿嫂,现下……现下该怎么办?”

  王氏冷冷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而是睇向地上那两个侍卫,尤其是孙侍卫:“你,抬起头来。”

  孙侍卫背脊发僵地抬起头:“夫…夫人……”

  王氏眯眸,凝了他片刻,忽而扭脸问身侧嬷嬷:“前几日,从南月山回来复命的两人之中,可有他?”

  此话一出,孙侍卫面色发青,下意识往裴彤那边瞄了眼。

  裴彤也屏住呼吸,面上极力维持着不动声色。

  长房嬷嬷看了孙侍卫好几眼,摇头:“上回来复命的,不是这个。”

  “回夫人,先前奉命接应娘子的陈雄,吃坏了肚子,突发腹痛,是以让卑职替了他。”孙侍卫惶恐答道。

  “突发腹痛?”王氏一双凤眸眯得更深:“早不吃坏,晚不吃坏,偏偏那档口吃坏肚子?”

  霎时间,屋内气氛变得僵凝。

  王氏定定盯着孙侍卫,见他闪烁其词,眼神又直往崔氏母女那边瞥去。

  她长在世家深宅,又把持中馈多年,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登时猜到必有内情——

  “你们都退下。”

  王氏给身侧嬷嬷一个眼色,又看向崔氏母女,神情冷淡:“你们留下。”

  崔氏母女身形顿住,尤其是裴彤,在王氏那双冰雪般冷冽的注视下,犹如照妖镜下无处遁形的妖精,从里到外看得彻底。

  难道……伯母知道了什么?

  裴彤心跳猛烈,挽着崔氏的手也不禁收紧,直勒得崔氏皱眉,低头唤她:“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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