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彤陡然恍神,挤出一抹笑:“没…没事。”
长房嬷嬷很快带着其他人退下,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厅堂,顿时清冷阒静。
那份好似格外漫长的静谧让裴彤如芒在背,到底没忍住,佯装迷惘唤道:“伯母,可要派人再回闻喜找一找?万一能找回来……”
“找回来?你不是盼着她死在外头么。”
见裴彤勃然变了的脸色,王氏冷笑,凤眸如矩般乜向她:“彤儿,我竟不知你如此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嫂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崔氏脸色灰白:“这和我家彤儿有什么关系?”
“伯母。”裴彤也委屈低唤:“您是否误会了彤儿……”
王氏眉眼间讥讽更甚,而后抬手重重拍了下桌子:“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是要将那个孙侍卫叫进来,当着你们娘俩的面盘问个清楚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裴彤知道再要装傻,无疑是火烧浇油,叫王氏更怒。
王氏既屏退旁人才来质问,说明她还是顾及情分,给她留了几分面子的。
心思飞快转了几转,裴彤当即跪在王氏面前,含泪仰脸:“伯母消消气,是彤儿不对,指使孙明害了那云冉……可是彤儿这样做,都是为了伯母、为了六哥、为了咱们裴氏啊!”
一旁的崔氏已被自家女儿这番话给震懵了:“彤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上座的王氏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居高临下睥睨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裴彤,冷嗤一声:“你心黑手辣害了云氏,现下反过来说是为了我和你六哥,为了裴氏?实在是荒谬!”
裴彤却是一脸悲愤不甘,扯着王氏的裙摆,含泪哽咽道:“难道伯母真的愿意让那样一个罪臣之女做您的儿媳,做我们河东裴氏的宗妇吗?”
她下意识去推,待鼻尖嗅到熟悉的龙脑香气,又陡然清醒过来——今晚,她好像是和司马璟一起睡?
“殿…殿下?”
她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头颅微偏了些。
男人的脸依旧埋在她颈间,唇齿虽松开了,却渐渐挪到她的耳垂处:“云冉,我呢?”
“啊?”
云冉有点懵,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耳垂陡然被男人咬住,温热又湿润的气息叫她尾椎都一阵发麻,身子也霎时绷紧了。
娇嫩的耳垂被那锋利的牙齿细细碾了两下,似是担心咬疼她,他又伸出舌尖轻轻舔过。
湿漉漉的触感叫云冉的身子再次一颤,就在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男人喑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幽幽响起:“既然我于你可有可无,为何叫上我一起来行宫?”
第 45 章 45
45/
可有可无?
云冉怔住了,待反应过来,她只觉冤枉:“殿下为何这样想?”
司马璟不语,只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这举动,像是在与她置气?
云冉没想到半夜被弄醒,竟是因为这么件小事。
转念再想,的确是她考虑不周了,明知道他这人孤僻冷清,除了王府那些蛇儿们,既没朋友,也无交际……
当初既是她劝他来骊山,的确也不好将他一人留在飞鸾殿里。
等司马璟收拾完从厨房出来时,那道鹅黄色身影仍在堂屋门前杵着。
“怎么不回屋里歇?”这一夜,云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未等到两位侍卫回来,却等来静慈师太。
“云檀越,山下已有他县的流民往城内奔逃,若再耽误,城防关了城门,你怕也无法进城。”
静慈师太手持旧佛珠,指着身后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比丘尼:“志贤会赶马,还会些拳脚功夫,我让她和思贤送你们回府。若你府上侍卫寻来,我让他们一路追你。”
洪水尚未至闻喜境内,若叫流民涌进城中,必会造成城中百姓惶恐,关闭城门,并非没可能。
云冉也知情势紧迫,顾不上繁文缛节,朝静慈师太一拜:“有劳主持。”
静慈师太双手合十:“愿佛祖保佑云檀越和府上一切平安。”
八日前,从裴府来时是三辆马车,秩序俨然。
八日后,云冉和四个婢子挤在一辆马车,仓皇离开。
志贤和思贤两位师傅,一人赶马,一人看路,俩人背后藏着一把柴刀一根铁棍。毕竟是一车女眷,若遇到什么歪心思的流民,也能有所防备。
山路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雨天行路本就艰难,现下路况不佳,马车也愈发颠簸。
有个婢子颠得受不了,还捂着胸口,趴到车沿狠狠吐了。
再次坐回车厢,那婢子脸色发白,畏畏缩缩看向云冉:“娘子,奴婢失礼了……”
云冉胸口也有些发闷反胃,见那婢子小心翼翼,挤出个宽慰笑意:“无碍。”
在崎岖山道颠簸了快一个时辰,车门外传来思贤小师傅的声音:“云檀越,咱们到官道了,接下来不会那么颠了。”
云冉心弦微松,几位婢子也都暗松口气,心下皆想着,马上就能回去了,等回到府里就万事大吉。
这念头还没起多久,忽的车身猛地一晃——
“啊!!”
车内一干女眷都没坐稳,撞得东倒西歪。
云冉也险些撞到车板,幸好白蘋及时扶着她:“娘子,您还好么?”
“我没事。”云冉扶着鬓发,直身问着外头:“出什么事了?”
思贤小师傅掀开车帘,探进个光溜溜的脑袋,满脸郁色:“大抵是刚才一路颠簸,车辙断了。”
这话一出,车内婢子们都急了。
“这怎么办啊?”
“怎的就这么倒霉,早不断晚不断,偏偏这时断了!”
“这龙王爷真是,就不能发发慈悲消停一会儿,别再落雨了么?”
焦虑的情绪在车厢里蔓延,云冉心道这大抵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事已至此,埋怨也无益,她看向思贤小师傅:“你和智贤师傅可会修理车辙?如若不成,只能弃车,走回城里了。”
走回去?
都说小家女不如世家婢,裴家这些婢子虽是当奴才的,但能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上等丫鬟,也都是穿金戴银,没吃过苦的。
现下听到自家娘子这话,众婢子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三十里地啊!
这不得从白日走到天黑?十根脚指头都要走出血泡了!
四个婢子齐齐将期待目光投向思贤小师傅,小师傅窘迫摊手:“智贤师姐会赶车会砍柴,但修车辙……这个真不会。”
“那怎么办。”绿檀哭丧着一张俏脸:“难道真要走回去?人还没回府里,两条腿都要走断了。”
云冉也知走回去很辛苦,但当下这个情况,另一个选择——
让智贤师傅回山,再驱辆马车下来,一来一回,至少要耗费两个半时辰。完了再从此处赶回城中,又要两个时辰……
有这功夫,倒不如弃车,走回去算了。
“天灾不等人,若是再在此耽误,天黑前回不了城,那才叫麻烦。”
云冉说着,身先士卒朝车外钻去,对思贤小师傅道:“劳烦给我一套箬帽蓑衣。”
思贤小师傅愣了一愣,才脆生生应道:“好。”
她跳下车,很快从车后拿来一套雨具。
云冉道了声司马,自行穿戴起来。
车内婢子们见主子都换上雨具,一副决意走回去的模样,若是她们还忸怩不下车,倒显得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比主子还冉贵,也纷纷下车。
唯独绿檀磨磨唧唧,不肯下来。
白蘋低低催道,“绿檀,你快些。”
绿檀看着白蘋那一沾地,就立刻被污泥染脏的绣鞋,生性好洁的她简直嫌弃得头皮发麻,嗔道:“你别催我呀。”
云冉那边已穿戴齐整,宽大的箬帽和蓑衣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明澈的水眸。
她知道自己在府中一向和气,倒纵得这些婢子也当她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面人儿。
深吸口气,她道:“我数十下,再有延误者,就待在马车里,不必回府了。”
“娘、娘子!”绿檀诧异。
隐雷阵阵,闷憋了整日的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倾盆落下。
云冉正倚在窗畔忖度着这样大的雨,裴瑕是否还会来时,便见灰暗雨帘间那道清隽身影,撑伞而来。
前几日见到他来,心头是雀跃的,今日心头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