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小王妃_小舟遥遥【完结+番外】(84)

  夜里用过晚膳,裴瑕也看出她情绪颓靡,接过她递来的香茶时,问了一句:“可是白日去母亲院里请安,她和你说了什么?”

  云冉指尖微顿,掀眸对上男人清阔的眉宇,那双形状好看的凤眸里并无多少情绪,但直直凝视人时,却有种看破一切的透彻凌厉。

  “郎君怎的有此一问?”

  云冉垂睫,面上浮起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每日晨昏定省不都那样,母亲教诲,我们做小辈的听着便是。”

  裴瑕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在云冉以为这茬就此揭过时,男人饮了半杯茶,搁下茶盏,道:“待我走后,你若觉得在府中憋闷无趣,可搬去南月山的妙安堂小住,直到我回来。”

  云冉惊愕看他。

  裴瑕面无波澜:“天气渐热起来,山上凉爽,也更清净。”

  这言下之意,云冉怎会不懂。

  原来他知道他走后,她在府中处境或许更艰难,让她去妙安堂躲清静呢。

  说起妙安堂这座百年古庵,虽然对世家贵族和平民百姓都开放,但说是河东裴氏的家庙也不为过。

  毕竟当年建立这座妙安堂的慈安师太,便是裴氏一位望门寡的姑奶奶。

  据说那位姑奶奶慧根深厚,乐善好施,守寡后收养了许多被弃的女婴,教她们读书明理,安身立命。她圆寂前夕,有七彩佛光笼罩庵堂,百姓们都说她是功德圆满,位列仙班了。

  而她骨灰凝结为十八颗舍利子,现在还供奉在妙安堂后殿,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求子嗣特别灵验,这几十年间庵堂里的香火也绵延不断。

  因着妙安堂是裴氏初建,庵堂后有一座修建规整的小院子,专门供给裴氏女眷进香礼佛小住。

  云冉虽然只跟着婆母王氏去过一回,对那座清幽雅致的庵堂,也颇有好感。

  若能在山间住着,食宿虽比不上府里精细,但能免去每日的晨昏定省,就足以让云冉心动,不过——

  “郎君你才出门,我就搬去庵堂小住,母亲那边怕是……不会允。”

  她望向裴瑕:“而且作为儿媳,我理应留在府中,替你侍奉母亲才是。”

  裴瑕将剩下半盏香茶饮罢,淡淡道:“明日我和她说,是我让你去庙里替我祈福,她会允的。”

  他这样说了,云冉一颗心也落下。

  她知道,只要是裴瑕说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那就依郎君所言。”云冉克制着心头雀跃,黛眉压低,嗓音轻柔:“等我到了妙安堂,定然日日叩拜,祈求郎君万事顺遂,平安归来。”

  裴瑕将她嘴角那微扬又克制着压下的弧度收入眼中,眉心微动,也没多说,只搁下杯盏起身:“我去沐浴。”

  “好。”云冉退至一旁:“我再对一遍箱笼的单子。”

  等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里屋屏风后,云冉才抬起眼,视线落在红木桌几上那个瓷白空杯,心底那阵沉沉阴霾好似也散去一二。

  他并非不知她的处境,他……也有为她打算。

  唤来婢子将茶盏收走,云冉缓步走到镜前,望着镜中照出的盈盈倩影,脑中忽又想起周女医说的那些姿势和技巧。

  初听时虽面红耳赤,但细细想来,也不是没道理。

  若真的能有助怀嗣,她倒是愿意试试。只是裴瑕这人,在床笫间也一向规矩古板,敦伦这些回,都是他上她下,一气到底。

  倒是这几夜,次数多了些,她受不住时,他便将就她,侧拥着行那事……

  思绪缥缈了一阵,云冉回神,意识到自己脑中都是那些荒淫之事,不禁抬手拍了拍脸。

  待心绪稍定,她打开妆匣,从里头那堆瓶瓶罐罐里,挑了瓶茉莉香露。

  虽然裴瑕从未说过他喜欢,但云冉觉着每回她用茉莉香露时,他覆首埋在她脖间的次数都多了些。

  所以,他应该是喜欢的?“十……”

  “九……”

  “八……”

  见云冉应下,那身量不高却忠厚老实的男人又隔着栅栏,朝云冉跪下磕了三个头:“冉郎,我知你是个善心人,日后就拜托你照顾我家翠兰和她肚里的娃儿了……”

  虽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可这大半月来,云冉也将陶家人视作亲人一般。

  她含泪应下陶大郎的嘱托,与他最后一次告别后,便抱着那几袋干粮地瓜干,离开了那座不分白日昼夜,一直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病坊。

  翠兰到底是个怀孕妇人,接受不了短短数日,婆母和丈夫先后离世的打击,悲痛过度,一时也病倒了——

  云冉无法,以单薄的身躯拖着板车,将翠兰从梁郡拖到亳州。

  未曾料到翠兰既也染了疫病,进入亳州地界的第二日就开始发热盗汗,今早更是腹中疼痛难忍,几欲晕厥。

  云冉一掀她的裙底,竟是见了红,亟待生产。

  然而在这荒郊野外,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稳婆,只得在这座破草屋里,自个儿接生。

  “翠兰姐,陶大哥活着的时候,一直盼着能见到这个孩子出生。他之前不是还说,要教孩子做木工,还教他抓兔子……”

  云冉用力按着翠兰的人中,眼见她阖上的眼皮又微微睁开,心下一喜,继续和她说话:“我刚才已经看到孩子的脑袋了,你再攒攒劲儿,就能出来了!难道你不想见到他么?这可是你和陶大哥的骨血。”

  翠兰喉中呜咽一声,昏昏转醒,望着云冉的眸中盈满无助的泪意:“冉郎,我真的没力气了…你帮帮,帮帮我吧。”

  云冉见她哭,眼眶也跟着泛酸,忙应着好:“你说,我怎么帮你。”

  翠兰道:“拿你那把匕首,把我割开吧……”

  云冉顿时震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着说话也不利索:“翠兰姐,你…你说什么……这怎么行?不,不行……你会死的!”

  “我染了瘟疫,本就活不过几日了。”翠兰两颊深陷,眼下发青,直直望着云冉:“能保一个算一个,不然胎死腹中,我也活不了……”

  “不,不成,我做不到……”云冉仍是惊骇地直摇头,她活了十七年,剖鱼杀鸡都不曾,现下叫她拿匕首去剖人取胎,简直颠覆她的认知。

  “翠兰姐,你别放弃,你再攒攒劲吧,一定能生下来的,一定能。”

  云冉跌跌撞撞跪行到翠兰腿间,看着那团血污,以及那浓烈又腥膻的血气,胃里止不住一阵翻涌。她抬手重重摁了摁胸口,强压下那阵难受的不适,双手抓着翠兰的两只腿,哑声道:“翠兰姐,你听我的口令,再试一回,若这回再不行,我……我……”

  她咬牙,硬着头皮道:“我们再用匕首。”

  翠兰也知那样太为难这小娘子,只得双手抓着两旁的枯草,狠咬了后槽牙,随着云冉的口令一呼一吸,往身下使劲儿。

  云冉小半辈子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像这些妇人生产之事,她从未接触过。如今赶鸭子上架地替翠兰接生,一应动作皆凭着本能。

  待见到孩子的肩膀总算挤了出来,她险些落下泪来,“出来了,翠兰姐,你做到了!”

  她强压下泪意,将那浑身滑腻血污的婴孩儿抱出来,又拿匕首将孩子与母体间的脐带割了。可孩子大抵是在母体内憋了太久,一张脸乌紫,双眼紧闭着也不哭。

  云冉心里发慌,又很快冷静下来,脑中回想着从前在医书上看到的,救助溺水之人的法子。虽知情况不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试着去抠婴孩嗓子眼,按压孩子胸口……

  就在她准备以口送气时,翠兰无力飘来一句:“你把它倒举起来,用力拍他的腚。”

  云冉一听,赶紧照做。

  约莫拍了二三十下,直将个婴孩屁股拍得通红,她几近绝望时,孩子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阵柳暗花明之感霎时袭上心头,云冉喜极而泣,抱着婴孩绕到翠兰身旁:“翠兰姐,你看,他哭了!他会哭了!”

  翠兰一张脸已比开始更苍白几分,两只眼也只撑起一条细细的缝,偏头瞧了眼云冉怀中那红通通的婴孩儿,嘴唇翕动着:“……”

  云冉疑惑:“你说什么?”

  翠兰勉力撑起眼皮,望向云冉,虚弱的声音细若蚊呐:“冉…冉娘,孩儿……就拜托你了。”

  不等云冉反应,她眼皮便重重合上,脑袋朝一旁歪去。

  一滴清泪从眼角滚落,很快堙入脸侧那堆枯草之中。

  “翠兰姐!”云冉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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