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冉冉!”
衣袖被扯了好几下,云冉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姐姐疯狂朝自己使眼色。
再看上座那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正不约而同望向她。
一个眉眼含笑,满是慈爱。
一个神色清冷,透着几分打量。
云冉霎时回过神,连忙请安:“肃王云伯缙次女云冉,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两位娘娘万福金安。”
“好孩子们,都起来吧。”
许太后抬袖笑道,很快有宫人看座。
明娓和云冉端坐着,十分老实乖觉。
许太后和李皇后的视线在这对如花似玉的双生子间流连,当然,最后的视线无一例外落在云冉身上。
毕竟这才是太子妃,日后的一家人。
云冉原以为她不紧张的,但感受到长辈们的打量,尤其是皇后娘娘平静淡漠的视线,一颗心不由得惴惴。
皇后娘娘是不喜欢自己吗?
唔,定然是自己方才失神,叫皇后娘娘不悦了。
她懊恼不已,许太后慈蔼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哀家还记得十余年前,肃王妃带着你们来哀家宫中,那时你们俩就丁点大,穿着一样的裙衫,扎着两个小鬏鬏,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稍顿,又望向云冉:“尤其是小冉儿,你幼时便活泼,那时来哀家宫里,还一个劲儿问,太后娘娘,你家孙儿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和他一起玩呢。”
云冉讶然:“我说过这话吗?”
明娓用胳膊肘撞了下她,咬唇低语:“傻子,自称错啦。”
云冉悻悻,连忙起身:“太后恕罪,臣女失言。”
“坐下坐下,又没外人,不拘那些礼数。”
许太后笑吟吟道:“长安与北庭相隔千里,两地有诸多差异,你们姊妹初来长安,一时不习惯也正常,再多待些时日便适应了。”
云冉暗松口气,心道太后娘娘可真好。
就如自家祖母一般和气。
倒是皇后娘娘,始终静坐着,偶尔浅啜茶水,并不怎么说话。
这趟请安下来,几乎都是许太后与她们寒暄。
皇后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你们母亲身体可好?”这是问姐妹俩的。
“你们兄妹打算在长安住多久?”这是问明娓的。
最后一句才问云冉:“可见过太子了?”
云冉望着白玉观音般的李皇后,紧张得小脸通红:“臣女……臣女见过了,唔,也不算见,就瞧见个背影,太子殿下很高呢……”
她一紧张就话多,还好明娓拉着她的袖子,以作提醒。
李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娇憨局促的小儿媳,柳眉轻蹙。
这般性情,璟儿怕是不喜。
小姑娘嫁过来,恐要受委屈了。
思及此处,她轻叹口气。
云冉这边见皇后又是蹙眉,又是叹气,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皇后娘娘果然不满意她嘛?
细白手指悄悄掐紧,云冉很想告诉皇后娘娘,别不满意我,我很聪明的,有不好的地方可以改的。
但她也知道,这场合不能说这样唐突的话,有失礼数。
及至午时,许太后留着姐妹俩在慈宁宫用膳。
皇后并未留下,事实上她只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用过午膳,许太后要午憩,便让身边的嬷嬷带着姐妹花去逛御花园。
姐妹俩告辞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架不住长辈热情好意,还是应下了。
绕过一条观景游廊,引路的老嬷嬷停下脚步,指着东边,对云冉笑道:“二娘子,那边便是东宫了。”
东宫,太子居所。
六日后,也会是她的居所。前厅之内,司马璟喝过一盏茶,便先行告辞。
云明霁搁下茶盏,起身相送。
“子策兄,送到这即可。”
行至雕刻螣蛇花纹的影壁处,司马璟停下脚步,清隽脸庞上神色温润:“父皇本想今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念及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遂将宴席安排在明晚,今夜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孤再与你把酒言欢。”
云明霁朝天边拱了下手:“陛下费心了。”
又笑着看向司马璟:“殿下慢走,明日再会。”
司马璟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笔直的苍青色身影上了马车,云明霁绷着的肩背才放松,黧黑脸庞上的笑意也随之敛起。
身侧长随见状,疑惑:“郎君怎么了?”
云明霁摇头:“没什么,只是觉着……”
十年未见,物是人非。
想到儿时,太子还很亲热地喊他阿狼哥哥,想将他留在长安作伴,现下长大成人,到底是生分了。
“唉,没事。”
云明霁回过神:“两位娘子现在何处?”
长随答道:“方才娘子们身边的婢子还来传话,问何时能用晚膳呢。”
“这两个小馋猫。”
云明霁失笑,提步往里:“吩咐厨房,准备摆饭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热稍褪。
明艳的红霞弥漫天穹,仿若给金灿灿的皇城披上一层绮丽的绯色轻纱。
朱轮华盖的马车刚入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进忠便寻了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司马璟掀起锦帘,冷白脸庞无波无澜:“知道了。”
傍晚的紫宸宫宁静而庄严,年逾四十的永熙帝正坐在暖阁长榻旁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来了。”
司马璟躬身挹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没外人,不必多礼。”
身着玄青色常服的永熙帝略抬下颌:“来人,看座。”
天家父子,一贯是亲近不足,恭敬有余。
司马璟端坐着,背脊笔直,殿外暖橘色的夕阳透过窗牖,一棱一棱地打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虽被暖光笼着,那端正眉眼始终清冷,皎然如月,可望而不可即。
永熙帝心想,这孩子当真是像极了皇后。
恍惚间,司马璟抬眼,“不知父皇寻儿臣何事?”
永熙帝回神,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问你今日迎亲如何了?”
司马璟道:“一切顺利。”
永熙帝:“可见到了云家兄妹?”
司马璟:“见到了。”
永熙帝挑眉:“如何?”
看着自家父皇饶有兴致的神情,司马璟薄唇轻抿:“父皇指的是哪方面?”
“呵,别揣着明白跟朕装糊涂。”
永熙帝睇着如今已长成男人模样的儿子:“今日派你亲自去迎,就是想让你看看朕为你选定的媳妇。现下看到了,可还满意?”
满意?
司马璟眉心轻动,脑中不禁浮现王府旧邸前,那道平地都能踉跄的烟粉色身影。
又想到午后与云明霁交谈时,每每提及家中幼妹,云明霁话里话外皆透出“家中十分娇宠”之意。
也是,早就听闻肃王夫妇视这一双姐妹花如珠如宝,分外娇宠。
大一点的姐姐或许稳重些,可那个小的……
深深吐了一口气,司马璟看向永熙帝,如实道:“许是年岁太小,不够稳重。”
永熙帝对这回答并不意外,只道:“她只比你小三岁,也算不得太小。”
稍顿,又问:“姿容如何,你可中意?”
“云二娘子戴着帷帽,并未瞧见真容。”
司马璟垂下浓密长睫,嗓音沉静:“父皇应当知晓,娶妻娶贤,品行为重,好容色不过锦上添花。说句僭越的话,日后儿臣登基,她为皇后,光有一副好皮囊,却无母仪天下的品格,也难堪大用。”
若是其他皇室父子做这等假设,必定要惹得皇帝猜疑。
但永熙帝与皇后青梅竹马,情深意笃,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皆为皇后所诞,这龙椅毫无疑问是要传给这唯一的皇子。
永熙帝自个儿都盼着太子能多些历练,早日接过江山,他也好和皇后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只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冷清冷心,一心只有江山社稷,对风月之事毫无兴趣。
先前听说要替他议亲,也只提了一点要求:“不求貌美,只求贤良。”
他甚至觉得清河崔氏那个三娘子也不错——
是,崔三娘子的确贤名在外,却是貌比无盐,奇丑无比。
永熙帝看着自家芝兰玉树的儿子,再看那黢黑如炭的崔三娘子,觉得不重美色固然是好事,但堂堂一国储君,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