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云冉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上回见到那位许三娘子,她觉得对方端庄温婉,斯文可亲,还想与她交个朋友呢。
毕竟若无意外,自己就要留在长安一辈子了,总得交些新的朋友。
许三娘子是她来长安见到的第一个高门贵女,也算是缘分。
不过,许三娘子容貌淑丽,颇有才名,又是许太后的侄孙女,为何太后不成人之美,撮合她和太子呢?
放着近在咫尺又和太子熟识的侄孙女不选,偏从迢迢千里的北庭选了自己来做这个太子妃……
舍近求远,实在是令人费解。
直到傍晚回宫的马车上,云冉仍在琢磨这件事儿。
她想不通。
眼睛便偷偷瞟向对座的年轻太子。
因着陪她回门,司马璟今日装扮也颇为庄重。
头戴金冠,一袭薄青色的云纹锦袍,羊脂白玉的黑色革带勒出一截劲瘦腰线。
视线触及他的腰侧,云冉不由自主想起昨夜所见,耳根立刻烧起来,忙不迭避开眼,哪知对方正好掀眸看来。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车内仿佛也静了一静。
司马璟先开了口:“你很热?”
云冉磕磕巴巴:“没、没有很热……”
司马璟:“那脸为何这么红?”
“啊?有吗?那应该是热的吧。”
人心虚时总会假装很忙,云冉也不例外。
一边抬手假装扇风,一边眼神乱瞟:“奇怪,明明太阳都落山了,突然又热起来……”
司马璟淡淡看她一眼,并未多问,只道:“心静自然凉。”
云冉:“……”
他这是嫌她吵么?
她尴尬地放下扇风的手,再看眼前坐姿雅正,好似自带凛冽寒意的男人,思绪又飘回了方才那个疑惑——
太子喜静,那位许三娘子瞧着也是个安静温婉的性子,他们岂不是正好相配?
所以,为什么没选许三娘子为太子妃呢?
许是她停留的目光太久,久到想忽视都不行。
司马璟掀起眼帘:“有事?”
云冉晃过神:“没、没有。”
司马璟:“那为何皱眉?”还那样盯着他。
云冉本想装傻,但对上男人那双凌厉的漆黑狭眸,霎时有种被看穿了的无力。
她唇瓣翕动两下,“我……”
该怎么问呢。
是问,殿下你为何不选许三娘子为太子妃?
还是问,殿下你可知许三娘子或许心仪你?
前者好像她在吃味,后者有碍许三娘子的清誉,好似怎么问都不合适。
眼见她雪白小脸拧成一团,司马璟皱眉:“有事直说,别吞吞吐吐。”
“好吧。”云冉抬起脸:“殿下,我想吃西市的孙记羊肉酥饼了。”
司马璟一怔:“羊肉酥饼?”
云冉点头:“对,孙记的,前几日我和我哥哥姐姐逛西市吃过一回,滋味可美了。”
司马璟:“………”
她方才凝眉思索,竟是为了吃食。
果真……不能对她有什么指望。
“下次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顺道买一份尝尝吧。”
而这份停顿,让云冉再也绷不住情绪,低低啜泣起来:“我不要……我怕……”
怕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怕那未知的“周公之礼”。
也怕她的拒绝惹他生厌。
但从小家中给她的娇宠,使得她并不擅长隐忍,她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就要,不要就是不要的。
她捂着胸口一点点蜷了起来,像是缩进茧里的蝶。
司马璟看着床上蜷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腹间那股靠近她而激起的燥热也沉沉压下。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书上没说。而他又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娘子。
哄妹妹的法子,适合来哄妻子吗?
司马璟沉思片刻,下榻穿好亵衣,再回到榻边,取下她眼上枕巾。
云冉那张白嫩小脸已涨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憋泪憋的,鸦黑长睫也湿漉漉地凝着。
“不行礼了。”
司马璟低声道,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
云冉的啜泣稍停,她迷惘又怀疑地抬起眼。
他这是在……哄她?
司马璟对上她眸中泪意,面色微绷:“明早还要回门,若哭肿了眼睛,还怎么见人?”
他这一说,云冉也记起这事,抽噎两下,她望着他:“我、我没想哭的……”
司马璟:“但你还是哭了。”
他有些困惑:“哭什么?”
云冉见他已经穿好衣裳,又一脸正色,大抵不会再和她做那事了,情绪也逐渐平复。
“我有点怕……”她小声道。
“怕?”他紧握着手中的明黄色绢轴,虽不甘,但若不给,那他先前那番慷慨陈词,岂非成了自打嘴巴的笑话?
“既然先帝打算传位给殿下,这诏书自然是要给殿下的。”
肃国公将那卷轴递给了司马璟,只是当司马璟握住另一端时,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深深地看向司马璟:“殿下切莫辜负了先帝一片殷殷爱护之心啊。”
司马璟与他对视,浓黑眉梢稍挑,“这是自然。”
淡声应下的同时,卷轴那头也松了手。
眼看着这位丰神俊秀的年轻侄子缓缓展开遗诏,肃国公的面色也不禁绷紧,袖中拳头紧握。
他在赌。
赌眼前之人的野心。
不,都不需要野心,只要有一点贪心,也就够了。
毕竟,这可是皇位。
不费吹灰之力、唾手便可得的皇位,这世上几人能拒绝?
不知不觉,殿内变得一片静谧。
良久,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景王终于开了口:“唉,这遗诏可真的……”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站在他身后的云冉也屏住了气,下一刻,便见他抬起双臂,“哗然”一声,竟直接将遗诏撕成了两半——
“假的不能再假了。”
司马璟面无表情说完,将诏书丢在地上,弃若敝履。
肃国公瞳孔骤缩,却是强装镇定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损毁先帝遗诏!”
“事到如今,八叔还在嘴硬?”
司马璟嗤道,手臂稍抬:“来人,将这伪遗诏、逼宫谋逆的叛臣拿下!”
话落,也不等肃国公和众人反应,便听一阵兵甲碰撞声轰隆响起。
只见沉沉夜色里涌入一大批禁军,而大殿四周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黑衣暗卫,霎时将肃国公带来的黑甲兵反围在中央——
众人还沉浸在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震惊之中,便见景王抽出腰间长剑,直接架在了肃国公的脖颈处。
肃国公脸色瞬间惨白,惊骇不已:“阿璟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叔父,做这些可都是为了帮你啊!”
“帮我?”
“嗯。”她一时半会儿却也解释不了那种复杂的情绪,只小心看着他:“太子哥哥,你生气了吗?”
司马璟顿了下,敛眸:“没有。”
云冉却不大信,盯着他的脸,试图寻出端倪。
司马璟面无表情扯过薄被,给她盖上,“安置吧。”
而后就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放下幔帐,平躺睡下。
云冉仍觉得他大抵是在生气的,只是不好与她计较。
但身侧男人的气息平缓而均匀,渐渐地,她的心好似也被这呼吸抚平。
就算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云冉还是在闭眼前,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光线昏暗的幔帐里,男人闭着眼,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云冉觉着他或许睡着了,正要翻身,男人沉静的嗓音传来:“还好。”
云冉怔住,又听他道:“孤知你背井离乡嫁入皇宫,多有不适,但你也得明白,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再有不适,也要尽量适应。”
“今日不成,明日再试。无论怎样,终归是要圆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