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入她曾居住的屋子,桌上正孤零零躺着一封信。
拆开,信上只有一行疏淡的字迹: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皆作尘烟渡。]
寥寥十余字,再无其他。
顾澜亭指尖抚过墨迹,心口的闷痛再次翻涌。
听阿泰说,她留给许臬陈愧,乃至张厨娘的信,皆洋洋洒洒数页,叮嘱安排,情真意切。
为何独独予他仅此一句?当真是绝情。
痴妄皆作尘烟渡……
世间爱恨嗔痴,凡涉于她,他便一样都渡不过去,也不愿渡过。
手指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皱缩成一团。
顾澜亭大病未愈,心绪激荡之下,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撑住桌沿,稳住呼吸,良久才缓缓将信纸展平,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对候在门外的阿泰道:“带路,上山。”
春时,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山路泥泞湿滑,草木疯长。
行至山脚,顾澜亭忽地驻足,静立片刻,方继续向上。
阿泰与顾雨在前,挥动镰刀砍斫拦路的荆棘杂草开道,顾澜亭的衣袍下摆与靴底早已沾满泥浆, 他却恍若未觉,只一步步向上行去。
顾澜亭先前未提异世之事,阿泰等人仅那日后从陈愧处听得几句,心中却不甚信,觉得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于他们而言,石韫玉是投河自尽了。如今主子上山扫墓,他们不免忧心他会否受刺激昏厥,或作出些难以预料之事。
等到了地方,只见一座小小的土丘,一方青石碑,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上。
碑上空无一字。
如果不是阿泰带路,或许他都不知这是石韫玉的墓。
林中雾气缭绕,鸟鸣山幽。
他们预料中主子的崩溃乃至疯魔并未发生,顾澜亭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教人心生不安,只垂眼凝视墓碑片刻,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未焚纸钱,未摆祭品,不辞泥泞辛苦上山,却只看了一眼。
阿泰顾雨忙将备好的祭品摆上,点了香,旋即快步跟上。
顾澜亭走在前面,背影脚步很稳,似乎并未受影响。
阿泰正思忖是否宽慰几句,就看到顾澜亭突然停了脚步,一阵紊乱浓重的喘息后,压抑咳嗽起来。
低头看去草叶泥地上都喷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两人立刻跑过去想扶,顾澜亭却已经直起身,恍若无事般拿出帕子擦了擦被血染红的唇,便继续往山下走。
阿泰与顾雨皆面浮忧色,道:“爷,看开些吧,人死不能复生。”
顾澜亭蓦地侧眼看过去,目光阴冷的像是凝了霜,紧接着他便望向石韫玉坟冢的方向,神情和声音都平静到诡异:“她没死,我定会找到她。”
无论她在梦中那诡奇世界活着,还是当真身故,他都会设法寻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
……
顾澜亭动用所有力量搜寻玄虚子的踪迹,然而回报皆是道长去云游四方,杳无音信。
他正欲想法子用许臬逼玄虚子现身,京城的批复便抵达了,他不得不先奉命返京。
因旷职日久,他原先的职衔已被褫夺,降级留用。
首辅拍着他的肩膀温声宽慰:“少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暂且沉潜,来日方长。”
顾澜亭面上恭谨应下,心中却等不及了。
他等不了那按部就班的来日,唯有坐到尽快坐到首辅的位置,方能倾举国之力,去探寻她的魂魄踪迹。
有些徐徐图之的事情,是时候提前。
然而未等他动手,玄虚子不请自来。
老道士一身灰白道袍,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去岁见时苍老了许多,正静静立在顾府门前。
顾澜亭把人请入书房。
玄虚子一甩拂尘,开门见山:“顾大人,收手吧,你若使帝星提前陨落,那便是天大的罪孽,不仅永生永世再见不到她,待死后也将堕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复,轮回路上再无你名姓。”
算了一辈子的天机,他以为告知顾澜亭异世真相便可免天下祸患,可百算终有一疏,那玄妙的东西并非他所能完全窥视,对方魂魄竟回来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顾澜亭端坐书案之后,眸色深寒:“那又如何?”
玄虚子看着他平静面容下近乎疯魔的执拗,长叹一声:“倘若顾大人愿意就此止步,行善积德, 静待天时,待下一次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同现之日,或许尚有一线机缘,能触及其界。”
“但若你身负滔天罪孽,便如今次一般,最多只是神魂短暂离体,惊鸿一瞥,永难真正抵达,且孽力深重,会彻底断绝那微末机缘。”
顾澜亭手指轻叩桌面,审视着玄虚子的神情,试图分辨此言为真,还是只为稳住他的权宜之计。
真假难辨。
可即便为真,他凭什么要行善积德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一线?
他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仍鬼话连篇。”
虽说玄虚子早有预料顾澜亭不会收手,可看到男人眼底的偏执疯狂,他还是心生无力。
改变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如当年他的妻儿死去那样。
玄虚子轻轻摇头,只道:“老道从无虚言。”
“顾大人,芸芸众生离苦得乐,放下执念,为天下苍生谋福,方对得起你这身官袍啊。”
顾澜亭不置可否,只问:“你只答我,能否寻到她魂魄?”
玄虚子道:“老道修行浅薄,触及不到异世之魂。”
顾澜亭脸色寸寸沉凝下去,如覆寒霜。
玄虚子抬手一礼:“天机渺渺,万物自有缘法。顾大人好自为之,告辞。”
说罢,转身向门外去。
刚迈过门槛,便听顾澜亭冰冷嗓音:“顾文顾武,请真人往客房歇息,不得怠慢。”
顾文顾武朝门内抱拳称是,对玄虚子恭敬道:“真人,请。”
玄虚子回首,便见顾澜亭看向他的眼神嘲弄。
“真人既能算得出异世,怎算不出今日会被顾某留下?”顾澜亭讥诮开口。
玄虚子长叹,未作反抗,任由二侍卫带离。
……
这一年日子,朝堂又生动荡。
顾澜亭一面把棋子落下去,以尽乎狠毒的手段将政敌和挡路的朝臣除去,重回内阁;一面软禁玄虚子,以许家人相胁,令其探寻石韫玉魂魄踪迹,观测推演天象。
玄虚子初时终日打坐,不发一言,后为许氏故,只得出手。
然天外来客,岂是他能寻得?无论开坛作法招魂,抑或推演占卜,皆一无所获。
顾澜亭又额外请了一批道士来。
再一次准备作法招魂,顾澜亭从书房一个匣子里的锦袋中取出两缕头发,把其中一缕分了出来。
这是之前在山西决定放她回杭州时,拿匕首割下的她的一缕头发。
有道士说,有她的旧物能招魂的可能性大一些,最好是她的头发或者沾过她血的物件。
他舍不得那头发,便把她在潇湘院用过的一些旧物给了道士,可一直无用。
他垂眼看着,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小缕光滑的发丝,终究交给了道士。
顾家其他人觉得顾澜亭疯了。
这次开坛招魂,顾父忍无可忍斥责了他,说他为个女人何至于此,丢人现眼,然后失手推翻了作法用的香炉。
顾澜亭静静看了对方一眼,温笑道:“你该庆幸,你是我父亲。”
说这话时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这次招魂又失败了,顾澜亭面无表情遣散了那几个道士,只留下了玄虚子。
过了几日,顾父在朝廷的闲职被撤了,在院中颐养天年,无顾澜亭准许不得出。
顾澜楼怒斥长兄冷血无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却只得到被分出府去另立门户的下场。
唯顾慈音未曾置一词,亦未归家一次,似已全然抛却尘缘,一心向道。
面对屡次招魂失败,顾澜亭心中焦灼日盛,表面却越来越平静。
次年冬,首辅被迫致仕,顾澜亭与太后母族政敌联手,半年后,太后母家被抄,太后自尽。
三个月后幼帝染病而亡,太皇太后牵着李昭仪之子登基,顾澜亭于次年晋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成内阁首辅,与太皇太后共辅幼帝,真正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不久后,顾澜亭派遣心腹远赴湘西苗疆重金延请巫师,北上大宁卫寻访萨满。然而,所有尝试尽数失败,得来的不过是“早日放下执念”的劝谏。
四年光阴,面对无数次失望,顾澜亭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眼底的疲惫与阴郁也日益深浓。
他从未打断方士巫觋的劝谏,似也想说服自己,不必如此执着,不过一女子罢了,寻不到便罢。
可未过一月,他便又以皇帝之名张榜,广召能人异士。
他在府邸专门辟出用来作法的院落见了那些所谓的能人异士,看着他们或仙风道骨或眼神乱飘, 突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觉得自己怎能做出这般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