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屏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迅速用手指在盆栽松软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坑,将瓷瓶埋了进去,再将土覆上,抚平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褪去污浊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石韫玉才感到那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她仔 细回想着方才与顾澜亭的对答,确认并无明显破绽,心中稍安。
此人疑心重,城府深,幸得她机变,勉强应付过去。
若太医诊后,确系无毒,过两日再寻机试探纳妾文书之事。
若顾澜亭真有此恶劣毁约行径,她不早做图谋,恐怕日子越久越难脱身。她不如顺着静乐的谋划,给他下药,而后按原计划,想法子给寿宁递信,借她和静乐之间的龃龉脱身。
如果他并无毁约的意愿,难得做了守约的君子,那她自然不会下药,只等半年到,再行离去。
沐浴更衣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莲纹的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回到了内室。
顾澜亭仍坐在榻边等候,见她出来,面色恢复几分红润,只是眉眼间惊惧与郁色仍未散去。
不多时,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太医。
顾澜亭起身相迎,寒暄两句,便道:“有劳刘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
刘太医颔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石韫玉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刘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品察。
片刻后,刘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随即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澜亭道:“这位娘子脉象略显弦细,乃是惊悸过度之兆,兼之肝气略有郁结,并非什么重症。”
“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顾澜亭眉心舒展,又问道:“除此可还有别症?”
刘太医闻言,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观其面色舌苔,再次摇头,语气笃定:“并无他症。”
顾澜亭拱手道:“有劳太医,还请外间开方。”
刘太医拱手应是,随管事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顾澜亭神色缓和,他走到榻边,温声道:“看来,静乐所言下毒,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控制于你,你大可安心了。”
石韫玉如释重负,真情流露:“幸好……幸好……”
顾澜亭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怜惜,把人抱坐在膝上,一下一下抚她的背,承诺道:“今日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轻放过她。”
石韫玉感觉后背那只手如同毒蛇,令她不适。
她强忍着,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手落在她脸颊,而后指腹落在她粉润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凝雪,我会护你周全,只盼你也乖顺些……”
“不要用这张嘴诓骗我。”
语调轻柔含笑。
第40章 他是个伪君子(二合一章)……
翌日清晨, 顾澜亭早早起身,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出门准备上朝。
刚穿过垂花门, 亲卫便脚步匆匆来禀报:“爷, 昨夜那几个活口, 受不住刑, 招了。”
顾澜亭脚步未停, 淡淡道:“说。”
“他们供认是奉掌刑千户之命行事,但……”亲卫顿了顿, “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几个番子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顾澜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吩咐道:“继续查, 东厂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那静乐公主……”
“给音娘传话, 让注意静乐身边近期是否出现有医官、药婆之流。”
“另让她其余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伴读便是。”
顾澜亭眸光转冷, “再去查查, 近日可有江湖术士出入二皇子府邸。”
“是。”
几年前顾慈音入京, 原本是打算做二公主嘉善的伴读, 却不料半路被高贵妃插手, 成了静乐伴读。
静乐这些年十分缠着顾慈音,明面上是闺中密友,实际上也是想逼顾家投二皇子门下。顾慈音婚事屡屡受阻, 亦是二皇子党在背后作祟。
怎奈顾澜亭素来八面玲珑,二皇子党盯了数载,竟抓不着这对兄妹半分错处。甚至还短短几年就得了皇帝赏识, 一直心甘情愿做孤臣。
直到这次借着扬州案东风,明贬暗升,调去东宫任职。
这一下让二皇子党急了。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平静之下是汹涌暗流。
石韫玉在潇湘院中将养了两日,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她忽然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禾道:“整日在屋里闷着也无趣,我想出府去街上走走。”
小禾不敢自作主张,忙去禀了顾澜亭。
顾澜亭正在书房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眸瞥了小禾一眼,颔首道:“她想散心,便由她去。多派些人跟着,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要买什么,看什么,都不必拦着,仔细回禀便是。”
小禾应声退下。
不多时,石韫玉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揣着手炉,在一众婆子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出了顾府。
街市上已是年关气象,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逛着,买了些针线绢帕之类的小物件,显得兴致缺缺。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间门面宽敞,挂着“济仁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下脚步。
她侧首对身旁的丫鬟和妈妈轻声道:“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梦盗汗,既然出来了,顺道进去看看,寻些养生安神的药材也好。”
众人自无不从,一行人便簇拥着她进了医馆。
馆内药香弥漫,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
石韫玉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腕,隔着一方丝帕,让老大夫诊脉。
她简单描述了夜寐不安,心神不宁的症状。
老大夫凝神诊了半晌,又观其面色舌苔,方捋须道:“夫人此乃心脾两虚,惊悸未全消之故。倒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归脾汤加减,益气补血,健脾养心,自能安眠。”
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