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_炩岚【完结+番外】(88)

  他感觉到了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哪怕已不再呕血,胸膛也还是很快没了起伏, 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到她的鼻下。

  一片死寂, 感受不到半分气息流动。

  刹那间,顾澜亭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摸着她的脸,面露惊惶,声线颤抖:“凝雪,凝雪,醒醒,你先别睡。”

  府医急匆匆赶来,看到主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凝雪姑娘坐在地上,两人皆是一身狼藉,吓得魂飞魄散。

  “爷……”

  顾澜亭回过神,小心把人横抱起来,快步转入内室,焦急道:“她不知服了什么毒,快替她看看。”

  嗓子像卡了沙砾般,干哑疼痛。

  他把人轻轻安置于床榻上,让开了位置。

  府医心惊胆战上前,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探,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慌忙翻看她眼睑,只见瞳孔已然散大,了无神采。府医心头一沉,冷汗涔涔而下,知是大势已去。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衣襟脸颊上的鲜血,和苍白到毫无生气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他脸色发白,对着闻讯赶来的管事急声吩咐:“拿我的名帖,快去请刘太医!快!”

  管事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连声应着,连伞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冲入了雨夜之中。

  顾澜亭僵立在床前,一眨不眨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淹没他的神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瓷片割破的伤口仍在不断滴落鲜血,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府医已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金针渡穴,强灌参汤,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刘太医终于冒着雨匆匆赶到。

  府医面如死灰,黯然退开。

  刘太医上前,仔细查验了面色、瞳孔、口舌,又再次切脉,良久,方沉重一叹,转向一旁那仿佛神魂离体的顾澜亭,拱手道:“顾大人,节哀顺变。”

  顾澜亭像是没听懂,微微侧头,面露茫然,视线还定在她脸上,“什么?”

  刘太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恻然,却也只能如实相告:“顾大人节哀……此乃烈性毙命之毒,入口封喉,顷刻间断绝生机,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顾澜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怔怔向床榻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又转头去看众人,确 认般地轻声询问:“……死了?”

  一旁的管事看得心酸,忍不住低声唤道:“爷……”

  闻讯匆忙赶来的顾澜楼冲进屋内,正好看到兄长失魂落魄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侧过脸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心中一紧,快步过去要扶,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地上溅着星点暗红,顾澜亭停了咳嗽,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喘息着直起身。

  他不信凝雪会自尽。

  顾澜亭神情诡异的恢复平静,眼睛却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眸光骇然,咬牙开口:“拿我名帖,再去请两个太……”

  然而话未尽,他又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大哥——!”

  顾澜亭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他缓缓睁眼,但见四周灼灼桃花,盛放如云霞,正是春光烂漫时节,暖风拂面,落英缤纷。

  他倚在一株桃树下,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凝雪手执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跑来,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而后弯腰用桃花打了一下他的头,娇嗔道:“顾少游,你怎么这么能睡呀?说好了今日陪我踏青的,你自己倒躲在这里偷懒!”

  他怔怔望着她,心头却无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仿佛遗忘了某件极其紧要之事。

  见她巧笑倩兮,不由得接过那枝桃花,起身笑道:“是我的不是,这便陪你去,任你罚可好?”

  还想再说些软语温言,却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忽淡去,眼神变得疏离而哀戚,轻轻摇了摇头:“可是……顾少游,我不想原谅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飘渺,“再见啦,顾少游。”

  语毕,竟蓦然转身,向那桃花林深处奔去。

  衣裙翩跹,身影迅速被绚烂迷离的花雨所吞没。

  “你去哪里?”

  他急唤,心头恐慌骤起,“凝雪,回来!”

  顾澜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想要追上去,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蓦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额上布满冷汗。

  视线渐清,窗外天色已然微明,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残滴,嗒嗒作响。

  昏迷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汹涌回灌脑海。

  “凝雪!”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翻身下床榻,不慎跌倒又快速爬起来,赤足踉踉跄跄往外奔去。

  随从正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

  顾澜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近乎疯狂的希冀,声音嘶哑颤抖:“凝雪呢?她醒了是不是?!”

  随从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可怖,心中惧怕,硬着头皮回道:“爷……您、您节哀,凝雪姑娘她已经…仙去了。”

  想起二爷交代的话,飞快补充:“二爷也请了其他太医来看,凝雪姑娘确实是……而且,她身上已起了尸斑。”

  说完垂着头不敢吭声。

  顾澜亭的身子晃了晃。

  随从赶忙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干涩:“她现在,在哪里?”

  “二爷怕您醒来要见人,没敢……没敢随意挪动,还在……还在隔壁正房里停着……”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澜亭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处潇湘院的厢房之中。

  他不再言语,默然穿上鞋袜,又取过一件外衫披上,那系带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反复数次,才勉强系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外。

  他伸出手,停顿在半空,指尖蜷缩,几次三番,竟无勇气推开门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他缓步走进去,走到那张他们曾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床边。

  凝雪正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素白锦被,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泛着乌青,睫毛安然覆下,再无往日灵动,只余一片了无生气的宁静。

  顾澜亭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僵硬的触感,与生前温软滑腻的肌肤全然不同。

  这触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明白。

  她怎么会死呢?

  她分明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如同山野间的青竹,任由雨僝风僽也百折不弯,断不会自己踏入绝地。

  被他当众折辱时,她没有寻死。被他威胁送人时,她没有寻死。为何偏偏在他承诺不会抛弃她之后,她会服毒自尽。

  他真的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顾澜亭紧紧抱着凝雪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浑浑噩噩直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头日升月落,雨住风停,于他而言,皆如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往昔种种,不受控制地接连浮现脑海。

  “你当真要娶妻吗?”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绳呢?”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最后,是她气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这些时日内发生的细枝末节。

  那日告诉她要去相看后,她的片刻的沉默。后来因为二弟的争吵,他口不择言说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后来她带着丫鬟们踢毽子、打马吊,厚赏丫鬟仆从金银首饰,看似寻欢作乐,舒心快活……原来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后的告别。

  她一遍遍问他答案,而他却一次次高高在上的亲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说对他有情。

  可他却心向权势,一心娶妻,还意图把她送去庄子。

  每想通一处关窍,每忆起她当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她。

  顾澜亭自幼事事顺遂,傲慢的认为情爱是凡尘俗物,一心追权逐利。时至今日,她如此决绝地死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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