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说些软话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满室尘埃。
顾澜亭轻轻放下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扶着床沿踉跄起身,静静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禾刚从耳房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见到他出来,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惊。
一夜之间,他发间竟夹杂了银丝,脸色苍白,眼底乌青。
他面色平静,转头对候在门外的管事和两名亲卫哑声吩咐:“去查,她的毒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极为费力的干涩吐出后半句,“还有……着手准备她的后事。”
甘管事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惴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请示:“爷,这……这丧仪之事,不知该按何等规格置办?还请爷示下。”
和房氏联姻在即,若置办不当,太子和房家怕是会心生不满,于主子仕途有碍,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顾澜亭愣了一下。
是啊,该如何置办?以妾室规格吗?按理说应当如此。
他该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犹豫作答,甚至该吩咐下人低调操办即可,以防房氏不满。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喉头像堵一团潮湿的棉花,连呼吸都滞涩了。
怔愣茫然间,余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树。
他目光穿过众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渐深,花瓣已落尽,树叶也开始簌簌飘落,只剩零星几个干瘪果子挂在枝头,倍显萧瑟。
他静立良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哑声回道:
“正室。”
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丧仪,这于礼制乃是极大的逾越, 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更不用说, 太子和房家那头, 少不得动怒。
甘如海跟在顾澜亭身边十几年了, 那时候老爷子去世, 顾知风立不住,靠着荫蔽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顾家渐渐没落。
他看着顾澜亭自幼离家游学,从一个小官之子,废寝忘食读书科考,入仕后殚精竭虑谋划,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间艰辛非一言能尽。
顾澜亭身上扛着光耀顾家的担子, 长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实际上是个很执拗沉郁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对凝雪有情, 可情爱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
他以为主子只是伤心一阵便很快放下, 低调操办后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响仕途。
没曾想,素来薄情的人,竟愿冒着风险, 以逾矩的规格操办。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不能这般看着主子不顾仕途,省得日后后悔, 遂决定还是劝两句。
“爷……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和房总兵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顾澜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声道:“我自会处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她活着的时候便不愿做妾,为此三番四次意图逃跑,如今因他而绝望自尽,他说什么也要给她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一桩婚事罢了,他已权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价,并非他不能承受。
他顾澜亭从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仕途薄情寡义,可这一次,他不愿如此。
这些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
不多时,灵堂便设好,素幡白帷,一片缟素。
顾澜亭屏退了所有人,亲手为凝雪换上了寿衣,小心抱起来,一步步走入灵堂,将她安置在铺着锦褥的灵柩内。
她静静躺在那,脸色青白,皮肤上尸斑越来越多,毫无生机。
他俯身抚摸她冰冷的脸颊,许久,才往她脸上盖了层纱巾,看着她的面容被一点点遮盖住,直到彻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缓缓后退,静静燃香上香。
石韫玉在京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哪怕死去,也无人在她灵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着并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识的人上香吊唁。
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皆是与顾澜亭关系密切的同僚,还有伺候过她的仆从。
官员们上了炷香,安慰几句,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只暗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房家与东宫很快便听闻了顾澜亭竟以正室之礼安葬一个服毒自尽的妾室,顿时心生恼怒。
这不仅是打未来正妻房清嘉的脸,更是将太子的命令罔顾。
太子当即召顾澜亭入东宫。
顾澜亭洗漱更衣后,直奔东宫。
太子正坐在书房紫檀木大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顾澜亭撩袍跪地,“殿下。”
太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卿,孤听闻你情深义重,对一个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礼治丧?这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顾澜亭早预料太子会问罪,闻言恭敬告罪:“臣惶恐,惊扰殿下,是臣之过。”
太子把玩着玉如意,面上并不见怒意,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有之,孤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顾卿你身为朝廷命官,东宫属臣,更当以国事为重,岂可过度沉溺于儿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态,乃至罔顾礼法纲常?”
他顿了顿,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那房总兵是直性子,爱女如命,你此举将房三小姐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孤一番成全美意置于何地?”
看着顾澜亭沉默的脸,他叹道:“罢了,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回去后尽快将她简单下葬,了结此事,然后亲自去房总兵府上赔个罪,他性子虽直,却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释,想必他也不会过多介怀。”
“等此事风波过去,过几日便寻个时机,将你与房三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年岁也不小了,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顾澜亭自是听得出太子在提点他。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这是急于拉拢手握京营兵权,态度却有些摇摆的房总兵,催促他尽快成婚,以加固这条重要的纽带。
他本应立刻叩首领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灵堂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和她最后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厌烦与抵触便翻涌上心头。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骂他是薄情寡义的狗官伪君子。
心思百转,顾澜亭忖度着,觉得哪怕不成婚,也并非只有坏处。
从前的他谨终慎始,行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如今,他突然想赌一把。
他要赌一局更大的棋。
赢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会比联姻还要顺遂,青云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会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输……他顾少游不会输。
关键是,这样也能全了凝雪的心愿,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宁些,安心踏上黄泉路。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弥补她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跪在那里,垂着头没有吭声。
书案后的太子见他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寒意:“顾卿,孤的话你可听清了?对此安排,莫非有异议?”
顾澜亭以头触地,声音沙哑:“殿下明鉴,臣实在心痛难忍,精神恍惚,此时实无心绪议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对房总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臣以为,房总兵性情刚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丧之际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会认为臣是诚心赔罪,反而会觉得臣凉薄无情,对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届时,恐怕适得其反,于殿下大计无益。”
“砰!”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朝着顾澜亭掷去。
顾澜亭不闪不避,那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额角瞬间被划破,一缕鲜红的血线混着墨汁蜿蜒而下。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低声道:“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着跪伏在地的顾澜亭,眯了眯眼。
看着他那副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推迟婚事的模样,太子眸中的震怒渐渐转变。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