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_炩岚【完结+番外】(90)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

  供桌上三炷他亲手插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几息后,“啪”地一声,齐齐从中断裂开来。

  燃着的香头掉落在香灰里,溅起几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更剧烈的风灌入灵堂,门被“哐”一声吹开,门扇“砰”地拍到墙壁上,所有白幡剧烈翻卷浮动,发出猎猎声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顾澜亭怔怔看着断裂的香,又看向那剧烈晃动的的素幡。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她一声若有若无,带着厌烦与催促的叹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固执仿佛随着那截断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干哑发痛,干裂发白的唇瓣动了动,良久重新闭上眼,缓缓艰难吐出一句话:

  “明日一早,下葬吧。”

  翌日,卯时刚至,天色青灰,秋风萧瑟。

  灵堂内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烛的僧人道士,低声诵念着往生咒文,声音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缥缈凄凉。

  时辰将至,主持丧仪的司仪高唱:“盖——棺——”

  就在杠夫准备上前合拢棺盖,顾澜亭忽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棺椁旁,向内望去。

  棺内,凝雪安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终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缓缓移至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大哥……”

  顾澜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顾慈音也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劝。

  顾澜亭没有回应,静静望着棺内的人,又过了半刻,他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直起身,一步步退开,将位置让给了手持铁锤和寿钉的工匠。

  棺盖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时辰到,起棺。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府门外而去。

  纸钱被高高抛起,如同翻飞的白蝴蝶,在秋风中纷扬洒落。

  哀乐呜咽,伴随着僧道的诵经声,队伍蜿蜒着向府门外行去。

  顾澜亭沉默跟在灵柩之后,一步步走出灵堂,穿过庭院,走向大门,耳边哀乐阵阵,他的心跟着滞闷起来。

  刚出了府门,还未下台阶,他停了下来。

  “大哥?”

  顾澜楼察觉到他停下,回头不解地唤道。

  顾澜亭喉结滚动了几下,面色平静,嗓音却有点哑:“你们去吧。”

  他不愿亲眼看着黄土覆盖上她的棺木,将她彻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仿佛只要他不去亲眼见证,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许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却难以自控地有了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头。

  顾澜楼叹了一声,劝道:“大哥,这最后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顾澜亭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水淹没了,胸口喉咙发堵,喘不过气。

  顾澜楼还想再劝,却见顾澜亭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顾澜楼看着他这般情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挥手,示意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不必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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