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姐姐眼底坚定的安慰,王令淑点点头。
还没抬脚,一道绝望的身影扑了过来。少女身量纤纤,只是原本就单薄贴身的衣衫,此刻已然遮不住身体,裸出大片雪白肌肤。
少女拽住王令淑的衣角,哀求道:“王女郎,求您,救救我!”
王令淑没认出对方。
毕竟除了这么难堪的事情,王家仆人为了贵客的体面,已经悄悄熄灭了好几盏灯笼。
她现在心神全挂在杀了人上,根本分不出精神想别的,脑子彻底乱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九娘已然上前,伸手拂开少女。
“你若知道心怀感激,就别往跟前凑!”
“平白拖别人下水。”
听了这话,少女也没有放弃。她继续拦在王令淑跟前,一个劲儿哀求:“王女郎!王女郎!除了你……除了你……不会有人帮我……”
王九娘彻底不耐烦了。
她拉着王令淑的手,将本要低头的王令淑拽得一踉跄,连拉带拖扯出去好几步。
银瓶玉盏也不敢再生事端,连忙拦住王令淑回望的视线,将此事遮掩过去。
今夜的事情,本就有损王令淑名声。
若是沾上了这位与人苟且的女郎,只怕自家女郎日后,也不必在京都见人了。
最要紧的是……
今夜是王令淑好心救下她,不仅为她取了药,送了她干净衣衫,还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结果这位柳女郎,送了她们女郎这样一份大礼!
她在自家女郎好心,才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谁料她接机见到了谢长公子,起了攀附之心,竟然直接在王家行苟且之事,闹出如此大一件丑事。
当真是恩将仇报!
还有脸上来求她们家女郎!
银瓶玉盏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气愤,恨不得回过头啐那柳蕊娘一口。
好在浑浑噩噩的王令淑没认出柳蕊娘,已然被王九娘牵着,一路急急忙忙回到了住处。
院内一番忙乱。
不多时,王令淑便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玉盏拿着帕子为她擦头发,银瓶煮了姜汤来,王九娘摸了摸王令淑的额头,皱眉。
“你觉得怎么样?”
“困……”
话没说完,王令淑已然闭上了眼睛。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却像是沉入了水中,在梦里挣扎不出来。
在水中模糊记起的记忆,再一次朝着她涌过来。
梦里的中秋夜宴,和今日一模一样。
她拎着螃蟹灯抢诗令,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摔倒。腰间扶来一只手,少年郎君在灯下朝她温雅而笑,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羞涩。
她的心怦怦直跳……
一会儿,梦境又回到了今夜,她被撞入水中,那只如鬼魅般扶过来她腰间的手。
记忆一帧一帧地跳,交织在一起。
梦里的王令淑分不出真假,她一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觉得恐惧。破碎的梦境反复横跳,她困在梦里,终于感到想逃。
她必须杀了谢凛,才能逃。
王令淑在梦里,金钗再一次插入谢凛喉间,记忆却跳到了下一帧……
绵绵秋雨中,她困在白云寺外。
玄衣郎君缓缓行来,他手中撑着六十四骨的竹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风雨。
梦里的王令淑抬头看他,心如擂鼓。
这是她和谢凛的第二面。
如果谢凛死了,他们就不会有第二面。
但谢凛到底死了吗?
第23章 无谓
王令淑素来身体好, 能蹦能跳,少有生病的时候。但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王令淑几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被噩梦纠缠不散。
她休养了足足半个月, 才恢复过来精神。
期间陪着她最多的, 便是王九娘。
见她养得差不多了,王九娘便说:“过几日阿母去白云寺祈福,可以带上我们。你闷了这么久,和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怎么样?”
王令淑就问:“谢凛死了吗?”
“你真的杀了他吗?”王九娘的表情有点奇怪,“那日在池中捞了许久, 都没有捞出人。后来一问, 却有人说, 瞧着谢凛离去……”
“怎么会?”
王九娘也皱眉:“好几个人瞧见了,却没瞧见正脸。”
这件事真是古怪透顶。
王令淑坐在软榻上,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去白云寺吧。”
她得去看一看, 谢凛是不是死了。
王九娘听不懂两者之间的联系,只以为妹妹打算出去走走, 散散心。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答应了,于是高高兴兴去安排这件事。
三天后,如约出行。
从破晓时分开始,便下起小雨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深秋的寒意随着风雨,不觉侵入衣衫。王令淑与王九娘梳了一样的发髻, 穿了一样的衣衫,一起进了同一辆牛车。
车外细雨霏霏,行人忙碌。
抵达白云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又露出日头来。
郗夫人忙着祈福事宜,让王九娘带着王令淑自己玩,两人便跟着知客僧在寺内游玩。王令淑顺着白云寺古旧的道路,一一行去,记忆中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梦里……不,过去的她。
在中秋夜宴,对谢凛见了一面,便忍不住老是想到他。这是件很没办法的事情,灯下的青年郎温雅如玉,却又不似常见的贵族郎君那般风流外放,实在是很特别。
她跟着王九娘在寺中游荡。
远远看到了一道少年的影子,便忍不住想,会不会正巧遇到了他。
毕竟她都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王令淑魂不守舍,也没留意到自己落了单,竟然绕进了寺庙后的林子里。她是个不认路的,却又胆子大,自顾自往前走,非觉得自己能够走出来。
结果越绕越头晕,天还下起大雨来。
黑沉的阴云遮掉天光,密林内更是漆黑一片,树叶被风吹的声音和鸟鸣混杂在一起,听起来阴森可怖。王令淑终于感到害怕,拎起裙裾,没头苍蝇般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
也不知道自己被钩破多少伤口。
只知道精疲力竭之际,远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青年身着玄衣,广袖被风吹得翻卷,他撑着油纸伞在暝晦风雨中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天边闪电亮起,照得黑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般。
王令淑下意识想向他奔去。
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此刻的她,并不是王家彩灯花树下,有些冒失却仍美丽动人的模样,大概已经很是丢人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撑伞的青年却在她踟蹰的当口,已然走到了她跟前。他身量极其修长,像是一面墙壁般挡住了斜飞而来的风雨,手里的伞自然而然移到她头顶,微微倾斜。
这一刻风销雨霁。
王令淑心口咚咚狂跳,忍不住抬眼。
谢凛一言不发,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几乎看到她灵魂深处。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解下肩头氅衣,披在她的肩头,语气仍是那样温雅克制。
他说:“王女郎,当真在这里。”
王令淑一颗心忍不住又提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明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来寻她吗?王令淑那时候感到紧张、尴尬,却又从这股情绪中,品出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悄悄惦记的人,其实也在想着她。
任何少女,都会坠入这样的甜蜜里。
王令淑站住脚步。
她在中秋想起的记忆,并不只是这一段。她忽然意识到,谢凛的那句她当真在这里,并不是关心……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又在山林中,找到了她。
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她,而是想要趁机对她下手。
他准备在这里,悄无声息杀了她。
如果她再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解下斗篷后他腰间的匕首。而那件漆黑的宽大氅衣,不过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了他身上,就连那把伞,也是为了遮掩他真实的身形。
这个秘密,前世的王令淑与他成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因为两人成亲已然两年,她和谢凛却没什么动静,家中母亲和伯母免不了催她。王令淑虽然不乐意急这种事情,可她想着,确实也成亲不短了。
足足两年多,两人都并未圆房。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但新婚夜谢凛见她似乎有些害怕,便歇了此事。此后两人十分默契,她睡床,谢凛睡屋内的小榻,简直进水不犯河水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