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两人成亲也成得仓促,原先也没太多感情。
她是对他有些喜欢,可也说不上多喜欢。谢凛和她也没什么交集,他不喜欢她,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所以这样的默契,两人一维持,便维持了许久。
可两年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谢凛终日很忙,却也没有忽视掉她。虽然谢凛没说,住处却被他亲自修葺了数遍,找事的婆母也被他打发了,就连闺阁时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用的器物,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
至于谢家的诸人,还有与谢凛往来的官吏友人,都是王令淑亲自接待联络的。
数次的危险,谢凛背后可以托付的人,都是她王令淑。王令淑也毫不吝啬,数次为了谢凛,殚精竭虑地笼络人心谋算局面,好几次至于险境。
那时候的王令淑,以为这就是真心。
再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亲手,将谢凛的真心摘到自己的心口放着。而她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剜出自己的真心搁在一旁,等着送给他。
她准备了亲手酿造的桂花酒。
煮了自己才学会的莼菜羹,还有几道在家时,被阿母逼着学会的小菜。
特意换了身颜色温柔的衣裳。
王令淑从来缺了些女郎该有的柔婉,这是她成亲之后,偶尔悄悄思考谢凛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她,得出的结论。郎君们似乎喜欢柔弱婉约一些的女郎,低头抬眼时,风情楚楚。
而她大概太明快了些,该笑便笑,该恼便恼。
那次王令淑一直等到了夜半。
灯花被剪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令淑从刚开始的忐忑,坐到最后只觉得有些不安。当时应该是夜半时分,也可能已经快要破晓了,总之很晚很晚。
谢凛带回了她阿父的死讯。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记不太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愤怒。王令淑只隐约知道,阿父的死和谢凛有很大关系,而她的真心被谢凛摔了个粉碎。
她头一次知道,谢凛对她的恶意。
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阿父的死,谢凛的恶意,几乎将她碾碎。
她的少女时期大概比别人长一些,一直到了十八岁,已然嫁人两年多的光景。然后在这个节骨点,被摔了个粉碎,几乎将她的人生翻倒过来。
此后的王令淑,再也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天真烂漫。
……
王令淑站在林木外,怔怔出神。
王九娘觉得她从病了过后,一直都有些郁郁不乐,不由问道:“要进去走走吗?这林子不算深,还算清幽,进去走一走也还算有些意思。”
“不深吗?”王令淑有些惊讶。
王九娘便道:“只是来的人少,看着茂密。”
原来这林子根本不深,记忆里当真是吓到了,才会觉得深不可测。若不是觉得这片林子这么可怖,她对待谢凛,大概也就对崔礼那样……
一时觉得对方面貌俊美、气度动人。
等到时间过去一些,或是看到了新的俊美郎君,也就抛之脑后了。
最可怕的,是陷入执着当中。
此后爱恨纠葛,便像是毒虫吞噬内心,不得安宁之日。那些不算完全的记忆,便这样透出不安宁来,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执着。
“我们走吧。”
王令淑忽然对王九娘说。
王九娘点头:“既然不想逛,那我们去禅房下棋玩。”
“好。”
王令淑挽起姐姐的胳膊,跟了上去。
谢凛由她亲手所杀,她可以放下此事,不必继续执着下去。梦中的恩怨如果无法一笔勾销,那她下的杀手,也算给这件事做了一个结局。
她不用爱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也不用恨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
王令淑反复告诉自己。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阴影中的青年身形如同凝固,许久才走出树荫。他的视线追随着王令淑,一步一步数下去,然而念到最后一个数,王令淑都没有回过头来。
王令淑可以不爱他,但她应该恨他的。
可她连恨他都不屑了。
所以他是生是死,于她而言,也没了所谓。
第24章 放下
天色渐渐阴沉, 浓云凝结。
细细密密的秋雨泼洒而下,顷刻间,四野便一片雾色。深秋的雨越落越大, 淋透树梢, 带着寒意落在身上, 带走仅有的暖意。
远处人群奔忙, 急着避雨。
偶尔看到固执立在林外,任由风吹雨打的青年郎君,不由古怪打量他一眼。
他生得十分斯文俊秀,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只是雨水将他淋得浑身湿透,水流如注,看着便很是狼狈。脸色尤为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配上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 竟连人气都没几分。
如游魂一般阴沉压抑。
路人见了,不由心下有些恐惧,纷纷远离。
这场雨下了许久。
谢凛等了不知道多久,一直等到雨水暂停, 都没有等来王令淑。被他带来的油纸伞泡在泥水中,伞骨不知被谁踩断, 破破烂烂丢在那。
他移开视线,没有管那把伞。
谢凛按着记忆,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王令淑不肯来见他,他自己去找她就好。即便是重来一遍,她不想理他,他也不会让她如愿……王令淑是他谢凛的妻,生生世世都该是他的妻。
再来一遍, 她照旧属于他。
谢凛气急败坏,却走不了太快,一连摔了好几跤。路过的僧人见他如此狼狈,忍不住停下来,将他扶起来,好言相劝他就此歇息片刻,却被谢凛面无表情推开。
他忍不住走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腿骨在阴雨天疼得仿佛在被活生生锯开,连摔了几次之后,伤腿便用不上力了。谢凛干脆连平日那副从容斯文的模样都懒得装了,拖着伤腿,去寻王令淑。
他定要好好质问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来?
他若是没死,她就打算这么放过他吗?
她凭什么连恨他都不恨了?
谢凛喉间涌出腥甜,呛得他咳出声。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又渗出鲜红的血迹,剧烈的疼意反倒是安抚了他的愤怒,令他神情归于平静。
王令淑恨他的,她不可能不恨他。
她亲手把金钗插入他脖子里。
她在乎他。
如果她不在乎他,今天何必来白云寺?正因为她在乎他,才会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令淑。王令淑骄傲至极,就算是生气到了极致,她也不乐意与别人撕破脸来计较。现如今她也是如此,分明心中恨透了他,却仍不愿主动与他攀扯。
她分明这么恨他,这么在乎他。
谢凛终于忍住了咳意。
他抬手理顺衣襟,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矜贵,从容抬手推门。
只是还不等他推开门,身后便传来几阵熟悉的笑声。
谢凛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回头,镇静自若地调转了个方向,只当自己是路过。然而他忘了腿上的伤,剧烈的疼痛令他没走稳,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撞翻了地上的一盆兰花草。
身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淡淡的打量落在他身上。
崔礼的声音响起:“……谢兄?”
谢凛只当没听到。
“十一娘与谢兄,似乎也认识?”崔礼却带着王令淑,朝着他走来,语气与王令淑极其熟稔,“我们今日能遇到谢兄,可见有缘。”
王令淑也没料到谢凛会出现在这里。
从记忆里来说,他这人鲜少会做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惯来内敛沉稳到极致。自然更不会将如此狼狈的模样,示之于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谢凛当真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崔礼:“……我们?”
谢凛周身被淋得湿透,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滑落,隐约可见血色,衣裳更是满是泥水。
王令淑被他的狼狈惊了一下。
片刻后才察觉出他话里的讥讽,不由看向他。谢凛的脸色很难看,脖颈处包扎的纱布已然被血染透,阴沉的眸光死死落在崔礼撑伞的手上。
崔礼有些不明所以,礼貌道:“谢兄可是忘了带伞?”
谢凛幽幽看王令淑,不说话。
仿佛固执期待着什么。
“十一娘也没有带伞。”崔礼有些歉然地看了谢凛一眼,解释说,“我先将她送回去,这把伞便转给谢兄你。这般天气,不好淋雨,谢兄赶紧进来避避雨。”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始终缠绕在王令淑身上,崔礼虽然觉得古怪,却没有往太古怪的地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