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秋夜宴后,王令淑便常常郁郁不乐,心中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上次江边雅集后,连带着王九娘都不对劲起来。
王十郎不知缘由,却又担心妹妹,只能尽量与她待在一处。中间还自掏腰包,数次带她出门游玩,奈何人多的地方王令淑一概不去。
没法子,王十郎硬生生带着她逛了几次银楼,买了不少珠宝首饰。中间又在雅间里,看了几次唱戏、喝了几次茶。
偶尔遇到熟人,顾及着王令淑,王十郎也只能忍痛挥别。
惹得人人都说,王氏兄妹感情好。
这一日,王十郎又来找王令淑,还拎着一对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这对鹦鹉的舌头伶俐,就是贵得要命,也就阿兄舍得给你买。你猜猜,我今日来找你,是带你去玩什么?”
“我忙着呢。”
王令淑倒也没骗人。
她起先不想出门,是因为接连几次出去,都遇到了谢凛。
此人实在是阴魂不散,纠缠不休。每每见到他,她总是免不了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想细想,却越发觉得自己陷入进梦里出不来。
所以干脆不出门,这人总没法来纠缠自己。
但是父亲把这部分的校对任务交给她以后,她倒是真来了兴趣,一门心思全抛进去了。
“有什么好忙的,不过是些残卷。”王十郎对读书兴趣一般,对王令淑手里正在整理校对的老旧书卷更没兴趣,只对出去游玩最积极,“崔三郎下了帖子给我,说是在南山找到了一处摩崖石刻,正邀我们一起去拓碑呢!我本来婉言拒绝了,但架不住崔三郎频频相邀,说是非我不可。”
“此等风雅之事,有的是人想要附庸风雅,崔三郎却非要叫上我不可,可见他还是颇为仰慕你阿兄我的。既然他如此仰慕我,我不给他一个面子,你说是吧?”
王令淑忍不住笑出声。
“阿兄。”迎着崔三郎不乐意的目光,她轻咳一声,“京中儿郎,大约是没人有阿兄会攀援,也没人有阿兄了解山中路线。如此一说,确实非阿兄不可。”
“……”
“攀援什么?”王十郎为自己挽尊,“崔三郎还说,家中颇多姊妹,也会与之同行。所以特意让我,也邀请家中姊妹,一起去参与拓碑。”
王令淑似笑非笑看他。
王十郎不得不承认道:“……这崔三郎,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谢七郎会来吗?”王令淑问。
王十郎神情有些古怪,说道:“他近来很忙。且不说朝中如何,我听人说……谢七郎家中,正在为他准备婚事,但也没见相看谁家的女郎,难不成早就私底下定下了婚事?”
“准备婚事?”王令淑心中微紧。
第31章 客人
“这谢七郎倒是处处都没话说, 人品样貌、才干学问都是极佳,我原本瞧着同你倒很是般配。”王十郎察觉到王令淑的视线,不由轻咳一声, 改了口, “如今他成了亲, 白山先生说的那些话, 自然也成了空谈,你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碎语而烦恼了!”
王令淑没接这句话,只说:“我今日不去。”
“啊?可我……”王十郎咽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挠了挠头,“不去便不去吧。等我今日去探一探路,回头我自己带你去, 也清净。”
王令淑点点头, 显得有些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 王十郎忽然心头有些难过。
王令淑何曾这么内敛安静过?她是王家权势于烈火烹油中诞生的女儿,生来有数不尽的富贵,世间风花雪月皆是为她而生,她只用恣意享受便好。
好似在不知不觉间, 她也在挫折间长大了。
但王令淑怎么能受挫折?
“阿俏,你最近是怎么了?”王十郎不由问道。
王令淑手里仍在翻书, 没太多想,只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往日为人处世太过想当然,过于浮躁。如今安安静静坐着,做一做学问,也许还好些。”
“这样,也行。”
王十郎这么说着, 和王令淑告别。
但一出门,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散了,神色多了几分深思。王九娘到底是内宅女郎,只当上次的事情,是因为柳蕊娘以怨报德,所以才对王令淑生了恨意。
这件事叫王十郎来看,则要更多一层。
王家这一辈最小最得宠的女郎,便是何凉月那般身份高贵之人,等闲也不敢得罪。而柳蕊娘背后有什么?但凡她不是想找死,都犯不着得罪王令淑。
除非有人唆使,除非唆使之人身份贵重。
能这般唆使柳蕊娘的,除了那位谢长公子还能有谁?
王十郎唇边泛起一丝冷笑,随意问身侧长随:“我记得,请柬上提及来的人还有谢长公子?”
“郎君记得不错。”长随躬身。
王十郎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伐轻快地伸了个懒腰,盯着墙头的几只乌鸦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上次我做的那只虎筋的弹弓,等会儿你给我找出来。”
长随自然应了是。
……
下午时,伯父忽然传信让她过去。
王令淑只以为是要交上自己校对的书稿,于是整理完毕,让银瓶玉盏拿着过去。一行人且说且笑,行至花厅外,方才不由噤声。
里头有客人。
但有客人来,叫她过来做什么?
“十一娘来了?”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踟蹰,伯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和蔼地说道,“快进来。今日有贵客来,特意将你唤来,引荐相识。”
这样的事情,往日倒不是没发生过。
王令淑才学出众,且极其擅长诗词清谈,伯父干脆把她当半个儿郎来培养。往往到了引荐小辈的时候,会叫上的,除了诸位长兄,经常会添上一个她。
也正是因此,王令淑才会因学识冠绝京都。
想到伯父对自己的厚望,王令淑心中微微发暖,不由提裙进去。
“伯父。”王令淑一如既往地身姿端正,从容行礼,只是视线移向客人的位置时,她眼底瞳仁轻颤一下,口中的话也停滞了片刻,“世兄。”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黑沉的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从容端坐的姿态微微放松了几分,雪白宽袍流泻而落,多了几分风流意态。
“久闻世妹芳名。”
他语气淡淡,仿佛与她不熟。
王令淑手里抱着书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反倒害羞起来了!”王希瞧见王令淑如此,不由觉得有意思,她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人,今日反倒藏起情绪来了,“你二人应当是见过吧?”
王令淑只好道:“几面之缘。”
王希抚须微笑,转而打量谢凛,这倒是个天生滴水不漏的。
此刻不显山不露水地坐着,视线却悄然落在一侧陪坐的少女身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从王令淑出现一开始,他整个人的兴致都多了几分。
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厌世感,都消了几分。
“前些日子与白山先生闲聊,他倒是极力夸赞你们二人,我还当你们还算相熟。”王希想了一想,又对王令淑说,“你往日博学却不专精,谢七郎倒与你颇为互补,我瞧着认识认识倒也极好。”
王令淑看了谢凛一眼:“世兄今日前来,是为了来交友的么?”
气氛微微一滞。
不等谢凛说话,坐在一侧的谢大郎已然开口:“小妹无状,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
谢大郎这话看似是谴责,实则却是护短。谢凛自然随和一笑,视线落在王令淑身上,语调温和:“并非只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谢凛却没有回答她,眸色带笑。
就这么淡淡的瞧着她,风平浪静,像是只当她说了句什么毫无意义的话一般。
“喝口茶。”
王令淑被王大郎塞了一杯茶,心知是闭嘴的意思,老实接了喝茶。
她这点插曲被几人忽视,几人仍旧其乐融融,说话引经据典,十分融洽。没一会儿,气氛便变得越发熟稔和谐起来。
伯父王希对谢凛十分欣赏,王令淑看得出来。
但她很不喜欢谢凛。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都不出门,所以谢凛阴魂不散上门来了。这么一想,王令淑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个谢七郎,还真是不要脸。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送客,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扫地出门!
王令淑越想越觉得对方冒昧,脸色越发难看,连坐在这里都不乐意了。她喝掉手中茶盏里最后一口茶,便要开口找借口溜走。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家主,十郎君出游登山摔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