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_酥琼叶【完结】(8)

  谢凛按着那张写着半首诗的纸张。

  下一刻。

  王令淑的后脖颈骤然被他攥住,身体被拽离开桌案,整个人几乎凿进他怀中。

  她身体扭曲,剧烈挣扎起来。

  谢凛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用力。两个人像是纠缠不休的藤萝,越是想要逃离,就越是被勾连缠绞在一起。

  “……松手!”

  “论作诗和风雅,我自然比不上裴礼。只可惜,他没有我命硬。”

  他的呼吸扫在她颈窝,仿佛是要噬人的野兽。

  王令淑闻言冷笑。

  他这样的无耻小人,自然命硬得很……挡他路的人,都被他扫清了。

  反倒是父亲伯父那样的君子,却因为谢凛,死在了朝堂的明争暗斗中。连带着整个王家,不可避免地滑向倾颓,以至于到如今连十兄也……

  想到这里,王令淑心下悲恸。

  她愣愣看着桌上的琥珀夜光杯,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中秋夜宴上。

  酒是新酿的葡萄酒,她实在贪杯,躲在桂花树下一杯又一杯地喝。十兄不知道从哪里摸过来,见她喝得醉醺醺,抬手便给了她脑袋一巴掌。

  这可惹恼了王令淑。

  她抬脚便要踹十兄,对方却闪躲得灵活。

  两人就这么嬉闹起来,将席间的珍珠缸玛瑙碗摔得满地都是,昂贵的葡萄酒更是满地横流。闹到最后,她也打不过十兄,气得捂着脸装哭。

  十兄不得已,只得给她赔罪。

  还向天起誓:

  “自此日起,我必定当个合格的长兄。”

  “为我小妹做倚仗,只要活着一日,便护着她一日,断然不会让她被人欺负,更不会叫她流一滴眼泪!”

  “若违此事,我寿将不永,来世不得在与十一娘做兄妹。”

  说完,十兄接过仆人递来的夜光杯向她告罪,一口饮尽散着月光的葡萄酒,对着她笑得毫无芥蒂。

  王令淑空洞的眸光流露出痛苦的追忆。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再挣扎。

  谢凛的钳制轻了些。

  王令淑微微侧过脸,轻声说:“我要喝一口葡萄酒。”

  “睹物思人了?”谢凛的话里带着毫不掩盖的讥讽,冰冷的指节滑过柔软的脖颈侧,骤然攥紧她的下颌,“今日不是让你在我这里,想着别人的。”

  王令淑反问:“我难道还要想着你?”

  谢凛哂笑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抬手兀自整理衣领,举止斯文。

  看向她的眸光阴晦难明。

  王令淑嫌恶地抽回衣摆,抬手取来夜光杯,仰脸便要饮尽。

  然而自上而下,一只手攫走了她唇边的杯盏。谢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漆黑冰冷的眸中没有情绪,像是暗中窥伺的毒蛇,伺机而动。

  只有几道织金缀玉的长带垂落在她肩头,沉甸甸的。

  他抬手,喝了她剩下的半盏酒水。

  赤色的葡萄酒水令他唇边多了些血色,反而使得他冷峻的眉眼,越发不近人情。谢凛倚靠在丹桂树下,藏身在阴影里,淡淡看着池水里一双鸳鸯。

  王令淑不记得八年前的王家,是否养了这样一对鸳鸯。

  一如不记得桌上的半首诗,是不是自己所写。

  她如今的记忆,很多都模糊了。

  只是,天上的月亮又被乌云所笼罩,很快园内便只剩下灯笼光。再片刻,细细密密的小雨又洒落下来,如同帘幕般雾蒙蒙地笼罩了一切,浇熄明灭的灯笼。

  王令淑坐在雨中,只觉物是人非。

  她的指尖抹过发黄的竹纸,看着上头风骨俊秀的字,有些恍惚。

  她写不了这么好看的字了。

  她这双会调琴弄香、写诗注文的手,于五年前被毁了。只是后来握住笔,落笔的字迹颤抖不成筋骨,像是扭曲的蚯蚓,实在难堪的很。

  所以,她再也不碰纸笔。

  那时候,谢凛还远不是现在的谢司徒。她刚刚嫁入谢家时,谢凛还是出身不显的旁支子弟,刚刚入官场,势头却好得令人所忌惮。

  朝中嫉恨他的人数不尽数,家中忌惮他的嫡支子弟也不少。

  他当时处境艰难得很。

  虽然他从不说,对她的态度也冷淡得过分。

  可有一回,他彻夜未回,官府称他酒后惊马,死生不知。

  王令淑还是心急如焚,想要设法去寻他。可谢家门户紧闭,不许她出门,更不肯抽出人手连夜去寻他。没办法的王令淑头一次半夜爬了墙,跳下比她还高的墙,孤身骑马奔回王家求援。

  为了躲避宵禁的官兵追捕,她在仓促中险些摔下马。

  王令淑紧紧攥着缰绳。

  她半只手险些被勒断,鲜血淋漓。

  忍着痛,拽着缰绳,一声不吭跑回王家,惊扰了整个王家为她奔劳。

  最终在城外树林中找到了谢凛。

  他被人暗算,昏迷着挂在受惊的马上,在林中摔入了山崖下。找到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骨头尽碎,整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王令淑顾不上自己的伤,抱着晕过去的谢凛,嚎啕大哭。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心疼过一个人。

  她在心里暗暗想,要对自己的夫君好一点,更好一点。如果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他,那她王令淑,便做那个最真心待他的人。

  无论如何,至少不能让别人这样欺负他。

  此事稍定。

  谢凛回了谢家养伤。

  王令淑则被盛怒的父亲关进了祠堂反省。

  总之,两个人都不好过。

  虽然不在一处,但在王令淑心中,两个人也算是患难夫妻。不求多么深情厚谊,可她有时候也觉得恍惚,不知道如何就走到了如今这样一步……

  走到了,他要拿她的血亲威胁的地步。

  王令淑闭了闭眼。

  大概是她眼中的怨恨惹恼了他。

  “你执意与我作对也好。”谢凛丢开手里的酒盏,一声脆响,他扼住了王令淑的肩膀,湿漉的眉眼只剩下冷意,“只要付得起后悔的代价。”

  他轻嗤出声。

  连威胁,都这样从容不迫。

  王令淑只觉得厌倦。

  今日所谓的“帖子”,便是他给她的警告。若没有他的默许,银瓶怎么敢将消息这样漏给她,还漏得这样恰如其分,叫她当真满心欢喜地等着、盼着……

  然后当头一棒。

  若她彻底恼怒,和他闹翻,便吃不到他早就准备好的这颗甜枣。

  ——珩郎需要的名医褚灵子。

  这样的手腕谋算,无处不精准而残忍,难怪能逼得无数人成为他垫脚的尸骨,成就他这位权倾天下的谢司徒。

  王令淑心口冰凉。

  “我不与你作对。”她语气平静得有些虚弱,想到珩郎那张和十兄相似的脸,只觉得心中在滴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凛垂眼看着她,不知道想些什么。

  秋雨寒凉,王令淑低咳出声。

  谢凛收回目光,坐在她身侧的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说:“数年前,人人夸赞王十一娘诗才绝艳,就连街头不起眼的乞儿,都能被她写诗垂悯。阿俏,你嫁给我以后,却从未写过一首诗给我。”

  细雨沙沙作响。

  隔着柔软的雨幕,谢凛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好似她记忆里,那个清俊内敛的少年郎,会在她直视着他笑时羞涩地闪躲她的视线。

  她心口又隐隐作痛。

  王令淑面上没有表情,说:“好。”

  她抬起手,握住一侧的笔。

  纸张已经被淋湿,笔尖落上去,迅速便被洇开。王令淑迟迟没有起笔,她的脑中一片空无,迟钝得像是生锈的器物,强行推动反而疼得嗡嗡作响。

  王氏接连传来的丧报,令她只能麻痹情绪,不念不想不恨不妄,做一个勉力而活的空壳人。

  曾经灵气肆意的王十一娘,早就死了。

  她写不出诗句。

  她的手,甚至连握笔都已经做不到。

  谢凛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抵触的神情,眸光随之阴沉下来。

  他攥住王令淑颤抖的握笔手。

  “给我写诗,就这么恶心?”谢凛迫使她握笔的手移动,在她越发激烈的挣扎中,冷冷开口,“只可惜,我不似旁人那样好脾气,对你百般迁就。”

  他死死扣住王令淑的虎口。

  原本与他角力的王令淑似乎轻颤了一下,骤然失去力气,由着他带动握笔的手。

  片刻间,一挥而就。

  雨水下得更大,很快就将这首诗打湿,消融在阴惨惨的秋雨里。王令淑右手虎口的旧伤疼得不住颤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仿佛彻底虚脱。

  然而,谢凛仍在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你若想要。”王令淑抑制住战栗的本能,和强烈的作呕欲,缓缓说,“你等一等,我晚些时候写好了,让人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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