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的冷笑打断。
他不再伪装,狠声道:“王令淑,此刻多看我几眼,都觉得恶心?”
王令淑惊异看他。
但她此时冷静了许多,知道至少现在,自己不能惹恼他。无论她如何抗拒厌恶,都不能拿珩郎的性命来看玩笑,整个王氏满门……如今只剩下珩郎一个男丁了。
珩郎不能出任何事。
她忍住浑身的冷意,语调尽量平稳。
“并非如此。”
“你脸上可不是这样写的。”
谢凛讽刺出声。
王令淑已经冷得受不了了,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她不知道谢凛到底要她如何。
至少,他要的,她现下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
陷入沉默后,思绪又变得杂乱起来。
一如当年的场景,处处都在提醒着她,当年繁华热闹的王氏已然彻底倾颓。不久前,她坐在门口等到的,是十兄冰冷的棺椁灵柩。
她想救珩郎。
可救珩郎,只能求谢凛。
这个时刻提醒着她,当年任性下嫁,导致王氏走上一条不归路的人。
王令淑恍恍惚惚看到一柄分瓜果的银刀,很快又清醒过来。
不。
不行。
为了岁岁,为了珩郎,她得活着。
毋论如何难堪,她都得活着。
可活着……王令淑冷得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直接栽倒在了桌案上,意识的最后只有清脆的响声。
……
他抬手将王令淑捞起来,唇边扯出冷笑:“又想闹……”
王令淑肌肤滚烫。
乌黑的长发彻底散落,被雨水淋得像是一捧水草,湿漉漉地搭在他手腕上。女人双眼紧闭,苍白枯瘦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细长的眉间皱起一道褶皱。
她的呼吸微弱得仿佛要消失。
谢凛忽然厉声道:“来人!快来人!……请郎中来!”
整个谢府顿时人仰马翻。
王令淑的意识仿佛在岩浆里沉浮,苦苦挣扎,始终无法清醒。她在恍惚之间,梦到了很多人,有阿母,有阿爹,还有伯父和十兄……
只是一转眼,她面前便只剩下漆黑冰冷的棺材。
王令淑陡然惊醒。
明媚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王令淑测过脸去,只安静了一瞬间,思绪便变得清晰起来。
她要回王家。
她要去为十兄吊唁。
她是王氏女。
王令淑急迫地下床,披衣穿着,然而还没走几步便身形一晃。她眼前一黑,整个摔坐在脚踏上,后知后觉地感到干渴和饥饿。
她这一昏迷,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夫人!”匆匆入内的玉盏伸手来扶她,絮絮说道,“夫人高烧了一场,十分凶险,险些就没有熬过去,怎么一醒过来便急着起身……还是身子要紧啊。”
王令淑问:“今天是何日?”
玉盏愣了一下,轻声说道:“十七了。”
头七还没过去,那还来得及。
“去着人准备一下,我要回王家。”王令淑心中只记着这一件事,迫不及待地要起身,不断催促,“给我梳妆更衣,快一些,快一些。”
玉盏犹豫:“可郎主那……”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盆凉水,让王令淑冷静了下来。
谢凛不会让她擅自出门的。
更何况,他的中秋夜宴被她晕倒打破计划,只怕更加惹得他恼怒。
他这人,忍受不了别人不受他的操控。
“准备笔墨。”王令淑冷静下来,她自顾自起身走向窗前书案,顺手拿起一本诗集翻看,忍着刺痛的太阳穴开始思考,绞尽脑汁地挤出早已生疏的字词,“备几张好看的纸笺。”
“是。”
玉盏连忙应答,下去准备。
屋内安静下来。
王令淑茫然地翻着诗集,视线微微一刺,落在熟悉的署名。
这本诗集,收录了伯父生前的诗。
王令淑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她几乎下意识想要丢掉这本诗集,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抚过墨色的字迹。伯父生前曾说,族中小辈,文采虽被外人认可,真正能得他真传的……
只有十一娘。
再过七八年,怕是连他都要让让十一娘的锐气了。
王令淑心口痛得几乎麻痹。
风吹得珠帘簌簌作响。
有人拨开珠帘,往前行了几步,才轻声道:“听闻姐姐病重,险些有性命之虞。妾……妾心中忧虑,所以前来看望姐姐,姐姐的病可好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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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室
因为耳鸣,王令淑只听到了后面一句话。
她恍然抬眼,看向门口。
明亮的日光洒落在女子天青的裙裾上,流动出柔和的光彩。女子站在珠帘内,娉婷的身影像是初春的杨柳,摇曳生姿,柔美动人。
好生的鲜亮轻盈。
王令淑觉得她有些眼熟。
可她这些年记忆越发不好了,盯着女子看了好半天,才勉强从记忆中翻出一道熟悉的影子。加上一些揣测,王令淑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是谢凛从前的青梅竹马,蕊娘。
也是他本该求娶的心上人。
王令淑心口涌出说不出的情绪,令她的呼吸有些不畅。
“不劳你费心。”
王令淑语气淡淡。
蕊娘并不意外,反倒是自顾自走了进来,坐在王令淑身侧。
“阿凛将妾接进来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来拜见姐姐,妾心中实在是不安得很……”蕊娘柔声说着,似乎是有些羞涩一般,低垂着面容迟疑说,“听闻姐姐病了,妾便自作主张,前来探望拜见姐姐。”
她语调温柔可亲,容色又真诚。
若不是话里的机锋毫不遮掩,王令淑倒以为她是真心来探望自己。
真是个急性子,这样迫不及待地前来宣示主权。
“来见一见我也好。”王令淑微微一笑,搭在案几上的无名指微敲,缓缓说,“否则没名没份的,住在谢家,倒叫别人攻讦谢司徒狎妓宿娼。”
就差指着脸骂,说她和烟街柳巷里的娼妓没什么分别了。
这话刻薄得蕊娘脸色难看。
但很快,她又露出更愉悦轻慢的神情出来。
这么多年不见,王令淑竟然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没了半点当年的襟怀与气度。尤其是镜中的这张脸,虽然美貌依旧,却仿佛是开到腐烂萎靡的花,毫无生机。
当初再怎么明艳摄人,如今也不过是惹人讨厌的深闺怨妇罢了。
蕊娘收敛心神。
“是啊,好久不见姐姐了。”她取下架子上的褶衣,披在王令淑肩头,又取了木梳亲自为王令淑梳头,“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姐姐的头发竟白成了这样,只怕过得不大好吧?”
王令淑懒得理她。
淡淡垂眸,问道:“你今日来,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蕊娘微笑,轻声说:“阿凛如今是谢氏家主,也该悉心培养小辈,可惜他却没什么亲兄弟可支应的。又听闻姐姐膝下只得了岁岁一个女郎,这样一来,实在人丁单薄……”
王令淑听得不耐烦。
这日头本就亮得刺眼,晃得她头晕想吐,偏蕊娘说话又嗡嗡絮絮的,实在烦人。
她将手里的诗集放回到桌上。
“直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妆台几乎被掀翻,胭脂水粉钗环珠链劈了啪啦砸了一地。蕊娘仿佛是被吓到了,脸色煞白,看鬼一样看着她半天。
“……是……是妾听阿凛说,要将珠郎玉郎记在姐姐名下。”
王令淑恍惚了一下。
又突然冒出两个名字,头痛尖锐得仿佛要将她的脑袋劈开,想要想一想,却一大半天似懂非懂。
她只得问:“你生的?”
蕊娘不知道为什么低下头去,只是点点头。
王令淑又问:“多大了?”
蕊娘抬起头,冲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是双生子,八岁。”
王令淑静坐着。
蕊娘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有些得意,但王令淑有些分不出神去教训她,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恶心。王令淑将这股恶心压了下去,夺回自己的木梳,囫囵将头发绑了起来。
做完这些,王令淑站起身。
蕊娘还没反应过来。
啪!
王令淑的巴掌扇得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扭过脸对上王令淑高高在上的目光,羞耻愤怒才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蕊娘气得几乎要扑上去同王令淑扭打。
“王令淑!你疯了!”
她都落得什么境地了?还敢这样飞扬跋扈!
真是不知道死活!
但理智让她冷静下来,不要同王令淑这个疯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