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山里怪风多,风又猛,比这恐怖的动静,她也听过不少。
她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水。
心里忽然突突跳个不停。
就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的十分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她猛然回头。
那声音更加清晰了。
不是屋外。
也不是从那不严实的窗户里灌进来的。
那声音,分明就在静书母子俩睡的那张炕上。
她慌慌张张端起油灯,往炕上一照。
昏黄的火焰跳跃,油灯的灯光撒在紧紧依偎的两母子身上。
娟秀的沈静书睡得很沉。
她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实在是太累了,倒头睡下去,就啥都听不到了。
可她怀里的小子乔,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看起来却吓人极了。
孩子蜷缩在一起,薄被滑落了一半。一张好看的小脸,现在却是一种青白青白的颜色。
小小的嘴唇,赫然是死紫色。
他的嘴巴大张着,鼻翼不停翕动,却显然呼吸不过来。
都靠着一张嘴在呼吸。
那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就是他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尽小朋友所有的力气。
周秀兰又惊又疑地伸出一只手,探向小子乔。
才摸了一摸,她的手就像触电一样弹开。
小子乔的身上滚烫。
额头却冰凉。额头上,脖子里全都是湿湿的冷汗。
小小的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沈静书却毫无所觉。
周秀兰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了,伸出手用力推攘沈静书,一边大叫:“书姐,书姐,你醒醒啊,孩子不对劲了!”
“书姐,你快看看子乔啊!”
好梦正酣的沈静书,迷迷糊糊中听见儿子的名字,猛然坐了起来。
周秀兰伸出手指,指向林子乔:“子乔……子乔……”
沈静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一个母亲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把小子乔搂在怀里,却立刻又被他的小身子烫到。
“子乔,子乔,你怎么啦?”尖利的哭喊声,撕破了太行山的静夜。
第115章 铁哨子
◎生死瞬间◎
村里的赤脚医生,住在村那头。
大山里,村民的屋子沿山而建,相隔老远。
村东头到村西头,足足要爬半座山这么远。
现在,黑灯瞎火,外面又在下大雪。
连地上都冻了厚厚一层冰。
沈静书看一眼外边,咬了咬牙,抱住小子乔,用被子裹了就要往外冲。
周秀兰赶忙拉住她:“书姐,就这么走,使不得。天黑路滑。外边又风大雪大,你哪里走得来这样的路?仔细再雪地里摔一下,子乔可怎么办啊?”
沈静书关心则乱,这个平时游刃有余的老师,牵挂着怀中的孩子,只懂得绝望地嘶吼:“那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子乔……看着子乔……”
她怎么忍心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
她痛哭地看一眼怀中的娇儿,只觉得他喘气更急了。
她恨不得自己代替子乔受这样的罪。
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周秀兰看着六神无主的沈静书,心中也难过得很。
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马上又将迎来第三个孩子。
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生病。
可这样的天气,她一个孕妇,又能怎么样帮助书姐呢?
沈静书不愿意再耽搁,又将自己的军大衣裹紧了子乔,再裹上被子,准备往外冲。
周秀兰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忙从脖子里将一根丝线往外扯,一边说:“书姐,用这个。”
沈静书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眼中顿时光亮起来。
那东西看上去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也许在这片被雪困住的世界,它就是她们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枚铁哨子。
周秀兰解释:“这是我来的时候,志刚让我带着的。他不放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家怎么都不让他来。”
“有它,即使我在床上动不了,也可以吹它求救。”
沈静书还是有些疑虑:“万一,万一……没人懂这是求救的信号,怎么办?”
周秀兰努力笑了笑:“上一次,我跟来帮我看诊的马大夫拜托过了。他答应我,如果我肚子里的娃,有什么事,我就吹这个。他听见了,马上来。”
沈静书如获至宝,一把抓过那个铁哨子,放进苍白的嘴唇中。
“呜呜——呜呜——”
响亮,尖利的哨声响彻夜空。
沈静书一边使劲吹哨子,一边心神不宁地去看小子乔。
她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好漫长,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不停地在问周秀兰:“怎么还没来?马大夫会不会不在家?他是不是没听见?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了……”
这个后来几十年最有风度仪态的女人,在儿子重病濒危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周秀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还在安慰她:“书姐,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的。我跟生产队的洪队长也说过,妇女干部章干事都说过。他们都答应过我,听见铁哨子声,一定来看看我生娃是不是有事?”
这下,沈静书总算踏实了一些。
整个马兰村,就算赤脚医生没听到。生产队长,妇女干部总有人听得到。
秀兰是孕妇,他们听到了,一定会跑去请医生来替她看看的。
沈静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捧着哨子,不停地鼓着腮帮使劲吹。
在一边的周秀兰,一番忙活,又受了惊吓。
她是个孕妇,血气翻涌下,头晕眼花。
肚子又在这时候痛得要命。
她再也受不住了,捧着老大的肚子,软软倒下。
正在奋力吹哨子的沈静书听到动静,吓得脸都青了。
“秀兰,秀兰,你怎么啦?”她赶紧将儿子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接住周秀兰,才让她没能直接摔倒在地上。
秀兰的孩子要因为,为了救自己儿子没了,她可万死都不能辞其咎。
沈静书又要顾儿子,又要顾姐妹,人都快崩溃了。
她又是喊,又是摇晃,周秀兰总算醒了。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我……我好想……要生了……”
沈静书一声大叫。慌乱得不行。
她赶紧去准备了热水和剪刀,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
就在她最慌的时候,小子乔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声裂肺般的剧烈咳嗽。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令得本来就痛苦得快崩溃的母亲,像是触电般蓦然回首。
只见,被她又放在炕上的小子乔,小小的身体痛苦地弓得老高。
沈静书再也顾不得周秀兰了,丢了剪刀就扑了过去,抱住儿子。
昏黄的灯光摇曳,照影在小子乔惨白的小脸上。
他发紫的小嘴唇上,嘴角正挂着一串粉红的泡沫。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出,抚摸了一下,立即像触电般弹开。
“血!血!”沈静书再也受不了啦。她蓦地瘫坐在儿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铁哨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儿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个母亲的心。
窗外,夜色如墨,却有灰白的光,偶尔反射。
那是冰冷的大雪凝结成的厚冰。
万籁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沈静书呆呆地坐着,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的身边,小子乔越来越痛苦。
另一边的炕上,冷汗不断渗下周秀兰的脸,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子乔要死了吗?
秀兰也要死了吗?
沈静书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生命的至暗时刻。
“砰”一声门响,院子的门被人撞开了。
“秀兰,周老师,你咋样了?孩子咋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洪队长粗狂焦急的声音随之涌入。
伴随着风雪一起卷进来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挎着药箱的,正是赤脚医生马大夫。
一跨进屋,几个人全都惊到了。
“急性肺炎!”马大夫一声喊,立即全力开始救治小子乔。
妇女干部章干事赶紧小跑着张罗照顾周秀兰。
洪队长赶紧去叫村里其他人。
那一夜,无数的人在为他们奔走。
善良的村民,为他们凑出来好多急需的东西。
小子乔得救了。
与此同时,东方刚刚发白的时候,“哇”一声儿啼响彻太行山,婴儿楚星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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