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冷笑,别过头去:“时护法抬举我了,君上既倚重你至此,我又怎敢在护法面前摆脸色。”
似是被这话刺道,时卿默了许久,唇边溢出一道轻叹,又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听,有些话,或许也不该由我来说,但……”
“便是为你自己打算,别再明着冲撞君上了,可好?”
这已是极少数的,她在人前展露出这般,近似“恳求”的姿态。
谢九晏却神色骤冷,定定望着她,唇角牵起抹极短暂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是在为我着想,还是……为他?”
时卿明显一怔,显然未料他会有此一问,本能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谢九晏却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向案上摇曳的烛火,眼底沉淀着压抑的暗涌。
“你似乎总是在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少主’。”
“可是时卿……”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侧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我为何,一定要‘做好’这个少主?”
时卿倏地怔住。
她眉间困惑更深,下意识道:“难道你不想吗?可这些年,你分明已经——”
“这些年?”
谢九晏淡淡截断了她的话:“你是指,我终于能堂而皇之地走出来,不必再如困兽般囚于一隅,任人摆布了吗?”
语罢,他缓缓抽回仍被时卿虚握着的手,垂眸凝视掌心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茧痕,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将血肉生生剥离后的死寂。
“如果是那样的话,确实,我已经得到了很多,也该知足才对。”
看着谢九晏平静表象下翻涌的自嘲与悲凉,时卿心头微微一紧。
她沉吟片刻,绕过书案行至他身畔,语调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九晏,你今日怎么了,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谢九晏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空洞地穿透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自语般低声道:“时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
他喉结艰涩滚动,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拼尽全力,去搏去争的那些东西,除了我自己之外,究竟……还有谁会在意?”
他投注了那般心血,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向所有人宣告——他谢九晏配得上站在任何位置,亦不容任何人看轻分毫。
曾几何时,他当真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如此。
然而,当他真正站到高处,亦褪去了少年时那份天真而可笑的执念后。
在无数个像此刻这般冷寂的夜里,回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那些看似恭敬的称赞,那些因他“少主”身份而来的逢迎谄媚……
他都会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在那些人眼中,仍旧无足轻重,正如……他这个人本身。
那些臣服与称颂,真正朝拜的,从来都只是他身后的谢沉。
在谢沉当众认下他血脉的那一刻起,纵使他谢九晏是滩烂泥,那些蜂拥而至的虚华和荣光,依旧会属于他。
而他所沾沾自喜的每一次“战果”,归根结底,不过是他最不屑一顾的,由谢沉一个抬指便能轻易赐下的施舍。
谢九晏从来都不想承认,或者说他不敢去面对这个真相。
但今夜,在时卿提起谢沉时,那积压的愤懑终是第一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
他能忍下世间所有虚情假意,却在她面前……永远溃不成军。
谢九晏颤抖着阖上眼帘,避开时卿的注视,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
自嘲如毒藤缠上他的心口——听罢这些,她会觉得他无理取闹,还是自取其辱?
或许都有,毕竟,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她x庇护的“少主”而已,她所效忠的,从来都是谢沉。
长久的静默。
倏而,身前气息微动,谢九晏指尖掐入掌心,以为时卿终于觉得他不可理喻,更无意再与他多费口舌,打算就此离开。
却不曾想,下一刻,一只带着坚定暖意的手掌,倏而按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猝不及防的触碰,让谢九晏身体猛地一僵,许久,怔然抬首。
他再次看到了她。
时卿微仰起头,眸光毫无保留地刺入他灰暗的瞳孔深处,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意。”
简短有力的三个字,一字一顿,语调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猝然龟裂,谢九晏瞳孔骤缩,眼底阴霾却非但未因此而散去,反掠过一丝更深的疑云。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你不过是——”
在安慰我罢了。
“谢九晏。”
时卿望着他的双眼,斩钉截铁地唤出了他的名字:“我不知别人如何,我也无法掌控旁人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却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但,我对你说出的每一句话,皆出自本心,绝无半分虚假。”
目光掠过谢九晏轻颤的睫羽,时卿眼神愈发温和下来,按在他肩头的指尖亦微微发力。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变得这般出色,可以独当一面的样子……”
她唇角扬起,笑意如破云之阳,不容回避地灼过他的心头。
“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谢九晏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更看到了时卿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肯定,心中某个角落剧烈地摇撼着。
然而,长久以来的防备与根深蒂固的自卑,让他无法承受这般直白的暖意。
他倏地退后一步,硬生生拉开那令人沉溺的距离,也迫使那只掌心在肩头滑落。
“可那些,谢沉他早便已经做到了。”
谢九晏扯动唇角,轻声吐出这句话,如同陈述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远胜于我,不是么?”
所有欲出口的慰藉皆哽在喉间。
时卿沉默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叹息。
许久,她指尖抬起,想要拂去少年眼角那抹强忍着却仍泄出的一抹湿红。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谢九晏却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中满是决绝的排斥!
仿佛被这个动作彻底惊醒,谢九晏闭了闭眼,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只留给时卿一道疏离的背影。
“你走吧。”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浸满浓重的疲惫,“方才,就当是我胡言乱语。”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惨白,才艰难挤出后半句。
“还望护法,莫要在君上面前,提及这些疯话。”
第82章
潭水中,少年谢九晏背身而立,似已不在意身后人的去留。
而水面之外,数年后的谢九晏却死死盯着水中景象,将时卿面上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
她久久凝望着少年倔强而萧索的背影,静默无言。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抹极轻的隐忧。
许久,她抿唇低眸,余光无意间移过书案,在那支被他摔落又搁置在砚台边的墨笔上微微一顿。
时卿眸光微凝,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闪烁了一瞬,旋即,又像是倏然做出什么决定般,缓缓沉淀了下来。
指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细微的残影,她抬手,将那支墨笔悄然纳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未停留,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僵硬的背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退了出去。
画面至此,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中彻底消散。
谢九晏仍僵跪在潭边,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偶人,目光死死地凝着方才映出时卿身影,如今已空无一物的水面。
光阴似在此刻凝滞,唯有洞内永不寂灭的光辉静静流淌。
许久,久到谢九晏几乎要与身下这冰冷的潭石融为一体。
“嗒。”
又一声水响。
一支通体漆黑,隐现陈旧裂痕的墨笔,自潭水深处缓缓浮升而起。
它悬停片刻,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漂来,又似是失去了依托般,倏然坠落在潭边湿滑的青苔上。
与之前那些陆续浮出的旧物隔了段距离,恰好落在了谢九晏身畔,余光得以看见的位置。
谢九晏目光无意识地随着那支墨笔移动,直到它坠落,才最终定格在了它的身上。
仿佛被那一点裂痕刺醒,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随后,像是猛地自深渊中被拽回现实,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唇角颤抖着,扯开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终是全然明白,时卿想要通过这里,传递于他的心意。
因为当年那个愚蠢、固执、满身是刺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自怨自艾着无人理解的痛苦,又那样自以为是地否定了她捧出的真心……
所以,她才会在被他刺伤,无言离去的那一刻,做出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