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琅。”
虽说早便不再是亲卫,却还是习惯性侍候在侧的桑琅即刻躬身:“属下在。”
“你留守魔宫,暂代君上处理一切事务。”时卿语速平稳有力,“凡有要事,速以玉符传讯,实在棘手难断者,便待君上归后再议。”
末了,在长空张口欲言时,她再度掷下一句:“此番,我会与君上同往。”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长空受命于魔界多年,对时卿不可谓不熟悉。
这话虽说听上去无甚强硬,他却当即捕捉到了个中的分量,更是明白,此事已拍板定音,不容更改。
“是!”
长空再无二话,抱拳深躬:“属下即刻去安排!”
语毕,他起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桑琅慢了半拍才回神,有些呆滞地看了眼时卿,在她淡淡瞥过自己时,又忙垂下头,应道:“属下……领命!定不辱重托!”
见时卿微抬指尖,桑琅会意,默然退至殿门守候。
议事堂内,除了时卿与谢九晏外,便只剩下始终沉默听着的裴珏。
时卿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端坐于原位,目光在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
“长空所言你也听到了,虽说先前入内的人未伤及性命,但此去,未必没有凶险。”
谢九晏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声音低哑如同梦呓:“所以,你该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下首垂眸的裴珏,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裴公子亦是一样,我一个人……便够了。”
“呵……”
时卿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目光如寒星般投向谢九晏,语带深意:“君上是忘了天机楼了吗?”
那时,也是他自作主张,若非她及时赶至,如今他还有没有机会活着说出这话,尚未可知。
谢九晏身躯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狼狈的痛色。
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沉默片刻,再度哑声道:“裴珏是凡人,他总该——”
“裴某之事,不敢劳君上费心。”
裴珏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截断了他的话语。
他起身,朝着谢九晏的方向微微一礼:“多谢君上。”
裴珏举止看似谦和有礼,实则寸步不让,眼底写满了“非去不可”的决绝,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分毫。
时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一时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
明明前路未卜,他们这般交锋,却反倒像是争着什么不可多得的好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她站起身,玄红衣袂如流水般垂落,一锤定音:“三人同往,纵然有什么变故,亦能彼此照应。”
裴珏与谢九晏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决绝,随后,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反驳,只是各自沉默移开了目光。
“也好。”裴珏朝时卿温润一笑,“那我去准备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待时卿颔首,他从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议事堂,行经桑琅身侧时,还温雅地颔首致意。
殿门合拢。
时卿没有动,而是早有预想般,转向了一旁抿唇不语的谢九晏。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四目相对,谢九晏知道时卿是有意要对他说些什么,在她尚未开口时,他却不想分神去想。
他只是深深凝望着她,将这一刻的共处,连同这片刻的安宁,都烙印进神魂深处。
每一息都被拉长,却又无比静谧,谢九晏甚至能听到胸膛中心脏跃动的声响。
终于,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落羽拂过死水x。
时卿朝他牵起唇角,如同从前那般唤道:“谢九晏。”
与往昔无二的轻柔语调,让谢九晏神色一恍。
可下一瞬,时卿吐露的话语,却仿佛最冷的刀锋,寸寸剜进他的心口。
“无论此行成与不成……”
她眸光沉静如渊,映着他骤然破碎的神情:“过往种种,你也……都忘了吧。”
第87章
谢九晏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泛起血色。
他双眸通红,如同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却无力反抗的孩童,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盯着时卿,却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你知道没有用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卿面上划过一抹无奈,再度重复道,“别让我看不起你。”
闻言,谢九晏眼中的赤红骤然凝固,他怔怔望着时卿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眼眸,面上满是被伤害后的怔忪。
许久,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嘶哑的笑。
“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让你看得起……”
他侧首避开她视线,语调低嘲:“那我宁可,被你看不起一辈子。”
时卿神色微顿。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极轻地笑了笑。
并非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隐隐杂糅着许多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无奈,有失笑,最深处,竟还夹杂着一分释怀。
在这一瞬间,透过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谢九晏,时卿突然就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何会执着于那个清瘦倔强的少年。
或许,便是因为在他的身上,她窥见了那些自己也曾拥有,却又不得不深埋而起的一些东西。
比如赤忱,比如善念,比如……认定一件事,便至死不回头的倔意。
而这么多年过去,经历了种种爱恨纠缠,一切似乎都已面目全非。
可他骨子里,竟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仿佛从未改变。
就在二人间悄然漫开些微妙的气息时——
“禀君上,一切已备妥,随时可启程!”
长空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殿门。
话音响起的瞬间,时卿倏然回神,面上那丝浅淡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无踪。
她眸光扫过殿门,敛尽心下所有波澜,起身侧首,静待般望向了仍端坐着的谢九晏。
也是这时,谢九晏闭了闭眼,仿佛终于聚起一丝残存的气力,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他知道,踏出这里后,二人便要面对那个最终的结局,不论好坏,或许,他再也没有如此刻般与她独处的机会了。
“既然不愿意想,那就往前看吧。”
时卿望向殿门,露出小半截冷玉般的下颌轮廓,淡淡道:“总要踏出去,才知道该怎么走,不是吗?”
语末,她径直转身,玄红的身影在暮光下投出一道利落的剪影,先行朝着殿门走去。
“阿卿。”
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道似乎再难触及的身影,谢九晏再不逃避,唤出这两字后,唇角轻轻扯开一抹凄艳的弧度。
他启唇,嗓音低哑而温柔,又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你尽可以,往前走。”
“但我走不出了,也不想再走出,所以,便让我困守此间,不好吗?”
时卿步伐微顿,却没有停下,再度迈出的同时,留下一句没有起伏的回应。
“每人的前路不尽相同,殊途,本就是无法同归的。”
闻言,谢九晏却没有失控,那抹笑反而更深地刻入了他的眼角眉梢。
凝望着时卿没入光影的背影,他抬手按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疼,却又奇异地燃起最后一点不灭的孤火。
“我会一直等你。”
“直到……”
他微仰起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语调虔诚,如同立誓:“等不到的那一日。”
……
数日疾行,几人已然抵至南海深处。
长空所言的蓬莱岛,终于撕开海天混沌的界限,撞入几人视野。
并非仙雾缭绕的世外之境,眼前所见,更像一头被遗弃于洪荒尽头的巨兽枯骨。
整座岛屿,自岸边向内延伸不过三丈,三丈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浓雾,将岛内的一切彻底遮蔽。
在长空低肃的提醒声中,时卿当先一步踏上岸边嶙峋的礁岩,谢九晏和裴珏沉默地紧随其后。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时卿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定侧眸,看向了岛边已等候许久的两列魔兵。
他们身着与长空相似的玄甲,为首一人快步迎上,面色凝重地向几人躬身行礼。
长空扫了眼那人身后,眉心骤蹙:“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时卿也注意到了被安置在一旁,十余名生死不明的魔兵,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秉统领,自您离开后,属下等依照您的吩咐,守在外围,不曾再入雾。”
回禀之人垂首低语,面上带着浓重的愧色:“可昨夜,岛内忽地传来声响,值守的弟兄被惊醒,才才发觉浓雾已悄然外扩,未及撤走的几个……便成了这般模样。”
闻言,长空不及多想,疾步至昏迷魔兵旁探查,但见众人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任凭呼唤拍打,皆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