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裴珏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凝重的思索,“之前我翻阅关于蓬莱的古籍舆图时,并未看到此等记载。”
他看向时卿,眼底已经压下了多余的情绪,似是在询问她的打算。
但……纵是龙潭虎穴,他都定然要去一趟蓬莱,此刻,也不过是向她言明自己的意思。
时卿垂眸沉吟,仅仅瞬息之间,便做出了决断:“长空现在何处?”
“议事堂,长空统领本想直接面见君上,但君上……”桑琅觑了眼谢九晏,方道,“方才不在殿中,属下才欲先报于裴公子。”
“让他稍候片刻。”时卿指令清晰地吩咐着,“我和裴珏随后就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始终没再出声的谢九晏,淡淡补道:“君上也是。”
桑琅立刻躬身领命:“是!”
语罢,他看向谢九晏,目光落在他那触目惊心的右手上,忍不住再次小心劝道:“君上,您这伤势……属下先为您稍作处理,更衣后再去议事堂可好?”
谢九晏依旧定定看着时卿,面色木然,仿佛没有听到桑琅的话。
“桑琅说得不错。”
时卿淡淡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可厚非的事:“你打算就这样去见长空么?”
“还是说,”对上谢九晏苍白的面容,时卿语气微顿,带着点近乎冷淡的探询,“你不准备过去了?”
清冷如常的话音,终于让谢九晏灰寂的眼瞳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仿佛终于被唤回一丝神智,深潭般的目光沉沉攫住时卿。
“去。”
嘶哑的嗓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持:“我和你一起。”
闻言,时卿“嗯”了声:“那便先去换身衣物。”
“稍后,”她语速平稳,“议事堂见。”
谢九晏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身,衣摆拂过地面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的一刻,他顿了顿,仿佛只是无意识地侧首,再度看了眼身后的时卿。
这一眼极快,便如同错觉般收回,却浸透了无可言说的绝望。
随后,谢九晏不再停留,拖着那副似乎承载了千钧重负的身躯,踏入殿外刺目的天光里。
背影渐行渐远,融于骄阳之下,仿佛了无生气。
……
谢九晏走出许久后,桑琅也如梦初醒,慌忙追了出去。
而时卿缓缓垂眸,一丝不苟地将玄红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不再看殿内狼藉,便打算前往议事堂。
“阿卿。”
身后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裴珏。
时卿足尖微顿,静立原地,脊背挺直如松。
裴珏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终是艰涩开口,声音低沉,话语却在唇齿间踟蹰:“方才——”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在他微顿的瞬间,便已淡然截断。
“如果是刚刚那些话,”她微微侧首,语气平直,“你该知道,那都是假的。”
第86章
解释简短而直接,如同时卿一贯的作风。
她自然未曾动情于裴珏。
谢九晏既然已经知晓真相,以他极端的爱恨之心,对裴珏的杀念便绝无可能轻易消弭。
时卿能阻拦一时,却终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而若裴珏因她之故殒命于谢九晏之手,她与二者间本就盘根错节的纠葛,只会愈发深重,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何况……
想到自己曾在溯影湖布下的那些,时卿眸光倏然一暗。
在亲眼目睹那些过往残影后,x谢九晏本就疯魔难抑的执念,必然将重新焚起,甚至更为炽烈。
与其让他越陷越深,倒不如……将错就错。
借由这一次的误会,让他对她早该朽断的爱念,彻底断开。
如此,对二者都好。
时卿说完后,裴珏默然许久,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也深知即使看见了,眼中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却仍旧努力地维持着面上清隽温润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浮于唇畔,如水中的月影,透着种难以掩饰的勉强。
“那便好。”听到他的回应,时卿微微颔首,复又道,“还有其他事吗?”
裴珏凝望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似深了一分,又缓缓淡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止这一次。”
他深吐一口气,声音轻得如鸿羽坠尘:“只要你需要……”
“无论何时,都可以利用我。”
言至此处,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裴珏忽地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丝毫怨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坦然。
时卿终于感到一丝意外,侧首看向了裴珏。
她眸光审视得极深极细,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直抵他心底深处。
天光迎面铺洒而下,裴珏唇畔的笑意依旧无懈可击,如同精心烧制的瓷釉。
许久,他才略显仓促地别开眼,声线却愈发低柔,如同劝慰:“你无须有顾虑,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强压下眼底细微的痛色,裴珏再次迎上时卿的目光,温然一笑。
“我都明白,也心甘情愿,仅此而已。”
梧桐叶影在地上无声摇曳,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
最终,时卿未置一词,亦未戳破裴珏勉力支撑的伪装,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下颌,如同应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承诺。
“走吧。”
她收回目光,率先举步向外行去。
裴珏凝望着那道玄红身影,唇边笑意一点点淡去,直至那抹红彻底没入回廊深处,才缓缓摊开了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四道深陷的血痕,触目惊心。
……
议事堂内,暮色如墨侵染。
白玉屏风折射着长明灯幽冷的光,将立在堂下的男子身形拉得颀长而紧绷。
甲胄上犹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长空统领上前一步,掌心虚悬,一座影影绰绰的岛屿轮廓便浮现在半空。
“……属下无能,先后派出数百余人,却无一不在归返后忘却岛中一切,连自身名姓都需旁人提点。”
眉宇间凝着未褪的沉重,复述完探岛经过后,长空单膝跪落,声音沉肃。
“虽说性命无碍,但此事着实太过诡谲,属下不敢擅专,只得先行撤回,还望君上与护法定夺。”
主位之上,谢九晏已换下染血的玄袍,着一身墨色深衣,愈显冷峻。
宽袖之下,桑琅精心包扎过的右手隐没其中。
他背脊挺直,面容却依旧毫无血色,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时卿坐于谢九晏左下首,身侧是同样神色微凝的裴珏。
她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浮空的岛屿,玄红衣袍衬得面如冷玉,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划过。
“你确定,此为蓬莱无疑?”
听得时卿询问,长空果断颔首,语气坚定:“不会有错,与属下同行的,有曾在数年前得见蓬莱仙岛之人,确是此处。”
他略一沉吟,又道:“属下斗胆谏言,是否调遣一队修为更深的……”
“不必。”
谢九晏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长空的提议。
他缓缓抬起了眼,视线未落向任何人,只死死钉在岛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上。
语气低哑,带着种抛诸一切般的决绝:“让你的人都回来,本座,亲自入岛。”
此言一出,长空脸色顿时一变。
他猛地望向谢九晏,眼底惊骇翻涌,急声道:“该岛凶诡莫测,君上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谢九晏不为所动,语淡如冰:“本座意已决,你只管引路就是。”
长空目光急扫向谢九晏身侧的桑琅,见桑琅也是一脸焦急,咬了咬牙再度谏道:“还望君上三思,若您不在,魔界该当如何?纵要探查,也请让属下——”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谢九晏冷声打断了他,“还是说,连本座的命令,你也听不进去了?”
“属下不敢!”
臣服的本能让长空脸色一白,他低眸紧锁眉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长空。”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沉静的女声适时响起。
“君上既已决定,自有其考量。”
时卿语调从容,却带着一种特殊的掌控力,瞬间将长空自犹疑中拉回:“若真如你所言,常人对岛中迷雾全无应对之策,便是再多尝试,也是徒劳。”
长空唇线紧抿,他无法反驳时卿,却还是不甚赞同道:“可护法,君上离宫,岂非更为不妥?”
时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掠过堂中神色各异的面容,最终停在了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