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去想后果,亦不知要做些什么,也许只是想离时卿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就在谢九晏距时卿只有数丈时。
“咻!”
破空之声猝然划过,几片悠然飘落的花瓣,倏然扭转了轨迹,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意,狠狠钉入他足前寸许的泥土!
花瓣兀自颤动,仿佛无声的界碑。
谢九晏骤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树梢那抹疏懒的红!
恰在此时,男子面前的扇面悠然移开,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墨色深瞳直直迎上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在谢九晏眸色骤沉的刹那,男子勾唇一笑,随后懒懒合扇,用扇尖点了点时卿的方向,又朝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梢。
在时卿的事上,谢九晏本就极易失控,遑论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
胸中积压的妒火与被轻视的怒意,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理智,他眼底戾气漫开,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前,掌心已猛地凝气挥出!
“嗤——!”
一道凌厉如实质的劲风,裹挟着地面被卷起的几片落花,如离弦之箭般,直刺桃枝上那碍眼的红影!
夙珩却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甚至没有变换姿势,握着折扇的手腕轻巧地一旋——
“叮!”
扇面应声展开,稳稳挡下了那足以洞穿金石的魔煞之气!
清脆的金玉交击声响起,扇上符文流光微闪,竟未激起半分波澜。
见状,夙珩唇角弧度愈发愉悦,甚至染上一丝“不过如此”的嘲弄,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下方脸色更沉的谢九晏。
谢九晏方才本只是激怒下的意气之举,这一挡,却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戾。
他死死盯着夙珩,指节无声收紧。
玄衣无风自动,袖袍翻卷间,散落的花瓣缓缓漂浮聚拢,化作漫天花雨,直袭夙珩的面门!
面对这饱含杀机的攻势,夙珩微微眯眼,却纹丝不动,仿佛笃定着什么,甚至倦极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看那漫天飞刃般的花瓣即将期近夙珩身前——
“铮——!”
琴音骤然高亢,如同裂帛穿云般朝四面荡开,音浪过处,桃瓣霎时齐齐断裂,零落如雨。
余韵悠长的灵波在桃林中回荡不x息。
时卿按弦抬眸。
清冷如霜的目光穿透纷扬的花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谢九晏身上。
只一眼,谢九晏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脸上,那双刚刚还盛满怒火的凤眸,瞬间闪过一抹伤意。
她拦下的,是他对旁人的出手,保护的,也是另一个人。
所以在她眼中,是他做错了吗?是他……不该反击吗?
这认知让谢九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仍勉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来,仿佛在祈求她的谅解,又像是在笨拙地掩饰自己内心的狼狈与难过。
“君上。”
时卿却未回应他那勉强的神情。
她收回了按在琴弦上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谢九晏,又掠过他身后静立的裴珏,最终转向了桃枝上的红影。
“这位,便是蓬莱岛主。”
随着她话音落下,红衣男子“唰”地一声合拢折扇,自树梢翩然跃下。
他踱步上前,“举止得体”地打量着谢九晏,半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悠然浮出抹笑,仿佛刚才那番冲突不过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在下……夙珩。”
第95章
如同清泉击玉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低沉,清晰地在谢九晏耳畔响起。
他定定看着眼前红衣翩然的男子,此时,二人不过半臂之距,那副面容全然撞入眼底——每一寸线条都精致绝伦,透着浑然天成的风流写意。
可也正是此人,方才刻意激他出手,此刻又摆出这样一副进退有度的姿态,就连唇角亦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倒是会装模作样。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谢九晏指节微蜷,却在嵌入掌心的一瞬,骤然惊醒。
蓬莱岛主,是能救阿卿性命之人。
先前虽有猜测,然此刻经时卿亲口确认,这四个字的分量才真正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想至此处,谢九晏强行碾碎胸腔翻涌的戾气,面上恢复沉凝,朝着夙珩微微俯首,行了一个不失礼数却也不过分谦卑的礼节。
“方才情急出手,失礼之处……”
声音带着强行抹平的沙哑,却尚算平稳:“还望夙岛主……海涵。”
夙珩折扇轻摇,墨眸在谢九晏紧绷的侧颜上流转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无妨,不打不相识嘛。”
“这岛上寂寥,难得有客至,热闹些才有趣。”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刻意扫过一旁的时卿,眼波流转间,再度缓缓启唇。
“况且,我与时护法初见时,亦颇有一番‘交流’,相较之下,君上已是留手许多了。”
字里行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亲昵,让谢九晏眼底掠过一丝惊疑,旋即下意识看向了时卿。
这人的语气,怎会如此熟稔?可他与阿卿,分明也该是结识不久才是。
“岛主说笑了。”
觉察到谢九晏投来的目光,时卿神色如常,只淡淡瞥了夙珩一眼:“不过是岛主无心为难,方给了我些喘息之机而已。”
这话四两拨千斤,未置是否,夙珩笑意不减,似乎还欲开口再添一把火——
“夙岛主。”
一个清润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微妙的僵持。
裴珏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近前,立于谢九晏身侧稍后一步,朝着夙珩深深一揖,姿态端方持重,较之谢九晏更显世族风仪。
“岛主既已容我等至此,想来亦知我等冒昧来访之用意。”
话语微顿,裴珏缓缓抬首,目光先是极轻地掠过时卿清冷的侧影,随即再度转向夙珩,声音沉静而低恳:“晚辈斗胆,敢问岛主——”
“可知为……精魅续魂之法?”
空气骤然凝滞,谢九晏瞳孔微紧,亦如绷紧的弓弦,直直望向了夙珩。
这一刻,他再无暇有旁的心思,指节攥得发白,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生死的宣判。
夙珩迎着二人灼灼视线,眸色深处似有极快的光影掠过,但随即,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散的笑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自时卿面上扫过。
视线一触即分。
夙珩再度望向裴珏,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缓缓开口:“此事,即便裴公子不提,我本也是要说的。”
他郑重侧身,朝时卿方向微微颔首,眼底竟当真流露出几分如假包换的欣赏。
“我与时护法虽素昧平生,却也称得上一见如故,对她如今的境遇,亦是深感惋惜。”
话至此处,夙珩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无比痛心:“如此佳人,若就此香消玉殒,岂非天大的憾事,我又怎忍袖手旁观呢。”
“不过嘛……”
随着他话音转折,谢九晏和裴珏本就悬起的心俱是一紧,气息轻窒。
一顿之后,夙珩果然话锋一转,微微蹙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等逆转阴阳之事,终归是有违天道,我纵有几分微末手段,也免不得要承担莫大的因果。”
谢九晏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开口追问:“岛主之意是——”
玉骨扇“唰”地抖开,夙珩目光流转,仿佛临时起意般,露出认真思索之色。
“我听闻,魔宫宝库深处,藏有一琴名‘引凤’,乃上古凤族遗宝,琴面光华自生,我心慕许久,可惜,始终缘悭一面……”
他顿了顿,对着谢九晏侧首一笑,眸光潋滟:“若能借来把玩片刻,也算了却一桩夙愿了。”
这话中别有所指,谢九晏先是一怔,继而犹疑地皱起了眉。
他虽对魔宫所有的宝物未曾太多上心,但这引凤琴,倒是略有印象,正因此,此刻才倍感错愕和不解。
诚如夙珩所言,此琴世所罕见,但说到底,不过一具华而不实的摆件,并无大用。
而作为相救时卿的报酬……夙珩竟只提了这般一个近乎儿戏的要求?
这未免太过简单,甚至透出几分荒诞。
谢九晏心头疑窦丛生,然此刻,莫说区区一把琴,就是要他把整个魔宫宝库搬来,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于是,他神色一正,斩钉截铁道:“此事何足挂齿,我这便命人即刻送来,奉与岛主!”
话未落尽,传讯灵符已在指尖燃起。
“哎——君上莫急。”
夙珩折扇轻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面露不赞同:“如此稀世珍宝,若遣旁人去取,途中倘有丝毫磕碰闪失,岂不可惜?”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转向时卿,眼尾轻扬,似在征询她的意见:“你说呢,时护法?”
这一问,直接将话锋抛给了时卿,个中的暗示,也让谢九晏的面容瞬间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