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
阿卿何时在意过这些浮华皮相?他这般,又是做给谁看呢?
此念一生,竟奇异地浇灭了心口因期待落空而燃起的焦躁与不甘。
谢九晏抬首,重新迎上时卿的视线,眸中已平静了下来。
结局早已注定,他能在这屈指可数的时日里,再多看她几眼,便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还要……奢求什么呢?
想通此处,谢九晏不再纠结太多,目光亦终于毫无保留地聚在时卿身上,想将眼前这一刻的她,深深地印入心底。
但也是这一看之下,却让他不由得怔了怔,随即,面上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
——时卿今日,竟也换了身不同于往日的衣着。
浅霞色的衣裙,色泽柔和清雅,像是被晨曦染透的云霞,款式简洁却极其合身,并无过多纹饰繁复,唯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略深的丝绦,勾勒出清瘦腰线,衬得整个人愈发出尘。
这般装扮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却与她意外地契合x,冲淡了往日的锐利,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温婉。
谢九晏失神地望了时卿许久,又不自觉地低头,扫向自己身上刻意为之的月白。
晨风无声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
霞色与月白交叠,竟似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透着种说不出的和谐。
谢九晏的心,在这一刹,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
他与她之间,竟也可以……如此相配。
第101章
此番不期而遇的“巧合”,如同一把温柔的钝刀,无声地割开了谢九晏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
他忍不住便想起过往经年的岁月。
时卿几乎从不改换衣着,永远是一身玄墨或暗红的利落劲装,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全盘接下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那时,他也无数次听闻,旁人对他二人形影不离的喟叹,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值得在意之处。
谢九晏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如今想来,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种种,竟已是再难求得的奢侈。
人,果然是贪心的。
只有在确知再也无法抓住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怀念曾经唾手可得,却从未珍惜过的……寻常。
时卿也在看着谢九晏。
短短几息,这人便已数次走神,最后竟盯着她的衣衫发起呆来。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声,随后提步,走近他的身前。
察觉到她的靠近,谢九晏猛地回神,抬眸撞入她的视线。
心头仍被涩意堵得发慌,就连眼角都似乎隐有湿意隐现。
谢九晏慌忙垂下眼睫试图掩饰,再抬首时,脸上已极力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似是没话找话般,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阿卿,我们不用同夙岛主道别吗?”
时卿瞥了他一眼,步履微移,径直越过他身侧,朝着岛屿边缘翻涌的灵雾走去。
擦肩之际,她淡淡丢下句话,声音清清泠泠,听不出喜怒:“你和他感情倒是不错。”
在谢九晏转来的视线中,时卿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再度补道:“若实在舍不得,留在这儿陪他,也未尝不可。”
她话音微顿,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揶揄:“说来,夙珩似是当真喜欢‘养眼’之物,想必不会拒绝。”
话中透出打趣的意味,谢九晏听在耳中,却不觉怀疑起自己是否会错了意。
这般带着轻快情绪的话语,不该早便不会出现在她与他之间了吗?
谢九晏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确定,只慌忙转身,如同一个忠诚却惶惑的影子,亦步亦趋地紧跟上了时卿。
许久,他方犹豫着,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试探,轻声问道:“阿卿,你方才……是在同我说笑么?”
语调放得极轻极低,仿佛生怕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更怕会惹她厌烦。
走在前方的时卿脚步蓦地一顿。
谢九晏一个不防,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慌忙后撤一步稳住身形,有些局促又忐忑地看着她的侧影。
下一刻,时卿倏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谢九晏,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海风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在熹微的晨光中短暂交缠,又轻柔分开。
许久。
在谢九晏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时卿再度低低一叹。
面上浮出的,并非敷衍或讽刺,而是一个掺杂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随即,时卿抬起眼眸,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如履薄冰的男子,眼底似有清亮的光华微微晃动。
“谢九晏。”
她开口唤了声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被海风揉进了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谢九晏望着她的眼睛,低低应道:“嗯。”
时卿又是一笑,那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随后,她却是问出了句与之前所有对话都无关的话语。
“你见过凡界的雪吗?”
……
踏入凡界喧嚣的城郭,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如同暖浪,扑面而来。
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与精巧的剪纸辉映,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腾的热气从各色吃食摊子上袅袅升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雪如絮般簌簌飘落,将长街两侧的黛瓦及行人的发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更添几分新岁将至的洁净与诗意。
时卿今日的兴致似乎格外的好,与谢九晏并肩行于熙攘的雪街中,不再有魔宫护法那雷厉风行的锋锐,反倒像是个在悠闲赏玩的行人。
她偶尔会驻足,带着兴味地扫过着街边老翁灵巧翻飞、变幻出鸟兽的手指,掠过杂耍艺人腾空而起的火焰,也掠过商铺门楣上写满吉祥愿景的朱砂春联……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融入了鼎沸的人声里。
谢九晏亦步亦趋地走在时卿身畔,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离开过她。
阳光落在时卿的衣裙上,为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而她眉宇间那抹仿似隔绝尘世的疏离,在这烟火人间的浸润下,亦仿佛被悄然融化了几分。
谢九晏近乎痴迷地凝望着她偶尔流露出的笑意,唇畔原本因紧张而绷紧的线条,在不自知间缓缓柔化。
他竟然……还能看到这样的阿卿。
恬静,自然,甚至带着点明快的生动。
谢九晏眷恋地捕捉着时卿每一刻的神情变化,只觉得像是在盗取神佛的私藏,每一眼都珍贵得需要用神魂去铭记。
时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专注,偶尔会微微侧首,没有言语,或是示意他跟上步履,或是目光交汇,与他分享某处所见的新奇。
路人看到这容貌气质皆非凡的一对“璧人”,尤其那俊美公子望向身旁女子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笑意,都频频投来惊艳的目光。
几个结伴而行的妇人经过,更是掩嘴低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善意的揶揄。
谢九晏迎着那些目光,没有感到不适或局促,唇畔的笑意也愈发真切起来。
他不在乎旁人有着怎样的误解,甚至,有些隐秘的欢喜。
日影西斜,将天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粉,街道上的人流比白日更稠密喧嚣,家家户户门前已次第亮起暖红的灯笼。
行至一处街角,目光掠过不远处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时卿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捏糖人的摊子。
红彤彤的炉火跳跃着,金黄的糖浆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甜的气泡。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凤凰便振翅欲出。
看着那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剔透的糖稀,时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点怀念的意味。
她忽而侧首,看向身旁思绪似有些飘忽的谢九晏,声音清浅地响起:“可觉得眼熟?”
谢九晏倏而回过神,亦在时卿身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那个被孩童们围着,正熟稔地用化开的糖稀勾勒出新人物来的摊主,他猛地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谢九晏只觉得喉头一哽,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他慌忙垂下眼帘,借着看糖画的姿态遮掩那瞬间的失态,声音低哑地应道:“自然……”
——他怎么会忘呢?
当年,时卿便总爱揣着些凡间的玩意儿回来逗弄他,可彼时他心气正盛,次次都绷着脸,嫌她把自己当小孩子哄。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乐此不疲,仿佛他的抗拒才是最大的乐趣。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她有次神神秘秘地回来,献宝似的掏出了个奇形怪状的糖人。
那东西歪鼻子斜眼,头发糊成一团,丑得他当时就皱紧了眉头,忍不住质疑出声:“做成这样,是怎么在凡间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