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许久。
忽然,一声短促、也辨不出悲喜的低笑逸出喉间。
谢九晏再度看向时卿,眼底竟当真漫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情绪。
“阿卿,”他轻唤了声,声音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沙哑,“这是……你对我的期望,对么?”
第100章
时卿认真地注视着谢九晏,目光坦然而平静。
“是。”
谢九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确认什么。
许久,他再度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所以,那些事……也已经不会再束缚你了,对吗?”
时卿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她仍旧微微颔首,语气肯定。
“是。”
谢九晏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静默的阴影。
又是许久,他忽而自语般低喃了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就好。”
这样,不正是他所想的结果吗?
既然阿卿已然放下,那么在他死后,她便无需为那些过往扰动心神,更不会……因此而生出半分难过。
如同终于解开了某个纠缠经年的死结,又似卸下了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谢九晏的面容竟当真放松下来,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初雪消融般,缓缓漫上了眉梢眼角。
“好,”他抬眸看向时卿,眼神清澈温煦,“我听你的。”
未料他应得如此轻易,时卿深深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谢九晏仿佛看穿她的疑虑,主动开口道:“阿x卿,你放心。我不是在赌气,也没有骗你。”
“曾经的那些……”
他声音轻缓而郑重,像是在剖白心迹,掺杂着一丝迟来的歉意:“都是我年少无知,也太过任性,才伤你至深。”
他微微牵唇,昳丽的容颜在月色下美得惊心,笑容亦干净得不染尘埃:“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卿将谢九晏仿佛毫无阴霾的神情收入眼底,眸色深处微澜,却没有再说什么,也未曾深究这承诺背后的深意。
她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投向月下燃烧着的花海。
“很美。”
时卿忽然说道。
谢九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时卿目光转回,落入他错愕的眼底,唇边竟也难得地,浮出一抹淡而真实的暖意:“谢九晏,我很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谢九晏的心跳骤然失序。
“不过,这般好的景致,留在夙珩这里,”时卿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快的促狭,“倒真是便宜了他。”
她略作停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自然而然地提道:“你在魔宫种下的那些,我也看过了。”
这一次,谢九晏彻底愣在了原地,神色有些无措。
他以为,她不会再过问关于他的任何事了。
是……桑琅告诉她的么?
时卿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并不多解释,而是继续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既然种下了,便好好留着吧。”
“你也别总指望着桑琅,”她微微摇头,神色含笑,又透着几分无奈,“那小子毛手毛脚,靠不住的。”
这近乎家常般亲昵的语气,如同暖流猝然涌入谢九晏心底,他张了张口,几乎要脱口应承下来——
“我——”
喉间骤然哽住。
谢九晏想到自己的已屈指可数的“以后”,眼底方才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最终,他只是挤出一个有些飘忽的笑容,避重就轻地应道:“桑琅他……已经比从前沉稳许多了。”
时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应。
她微微倾身,将一株勾在袖角的花枝拨弄开来,片刻后,起身侧首,似是随口一提道:“听说凡间最近正值新岁,很是热闹。”
谢九晏一时未能回神,茫然地看着她,不解其意。
见状,时卿唇边的无奈似乎加深了一分,再度缓缓启唇:“夙珩说,这半月没什么旁的事,他亦要闭关些时日,不想有人打扰。”
她勾起唇,自然邀约道:“谢九晏,若你愿意的话,要和我去一趟凡间吗?”
谢九晏怔在原地,呆呆看着时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去凡间……与她……一起?
一种强烈的,近乎不真实的欢喜瞬间冲散了眼底的落寞,谢九晏几乎无法思考,血液尽数涌上颅顶,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这突如其来的“怜悯”因何而来,一种生怕时卿下一刻便会收回成命的急切,促使他几乎立刻出声应下。
“好!”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
时卿将他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又是一抹极淡的笑意漾开。
“那好。”她声音依旧清泠,却被那笑意染上了几分暖意,“明日,我等你。”
言毕,她的目光在谢九晏身上短暂停留。
海风掠过,掀起他微敞的玄色衣襟,拂动着内里单薄的素色里衣。
时卿目光扫过,忽而上前一步,轻轻拢过他襟前被风卷起的褶皱。
带着温存意味的动作,让谢九晏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拂过时的微凉。
时卿收回手,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自然地退开半步,淡淡叮嘱:“风寒,早些回去。”
语罢,她转身朝着身后桃林走去,步伐依旧如来时般从容,很快融入夜色与花影之中。
海潮声起起伏伏,谢九晏独自伫立在扶桑花海中,怔怔地望着时卿消失的方向,玄衣被漫天燃烧的扶桑簇拥着,勾勒出清瘦孤峭的轮廓。
他依旧没有动,衣襟处似乎还萦绕着她靠近时留下的清冽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不真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心神恍惚,难以自持。
过了许久,久到连拂过他指尖的风都不再透出寒意,谢九晏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但随后,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闭了闭眼,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求证,指尖骤然凝聚起一点灵芒,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
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传来。
一道浅而锋利的伤口绽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又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温热的血珠砸在脚下浓烈如血的花瓣上,晕开更深更暗的湿痕。
谢九晏长久地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那刺目而温热的红,感受着那份无比真切的痛楚——
亦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是真的啊……”
他缓缓、缓缓地攥紧了那只流血的手,低喃出声。
语调透着恍惚的迷茫,但更深的,却是被那猝不及防的温柔以待所击中后的失措。
不是梦,也不是幻象。
那曾以为再难得见的笑容,以及明日之约……都是真的。
……
第二日,天光初透,海雾尚未完全散去,给灼灼桃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时卿再度踏足岛畔的扶桑花海,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谢九晏并未在花海深处,而是背对着她,立于靠近桃林的边缘,面向那片霞光初染的海面。
朝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衣袍肩背处,因夜露浸透而留下的,深重而湿冷的痕迹。
不易觉察的痕迹,却明白地昭示着,他早已在此等候,甚至……可能未曾离开过。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谢九晏指尖微蜷,许久,缓缓转了过来。
时卿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住。
他不再穿着那袭深沉压抑的玄衣,而是换上了袭她极少见过的浅色衣袍——
月白的底色为主,其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却不张扬的云纹,衣料在微熹的晨光中流淌着内敛的珠色光泽。
宽袖广襟,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清瘦,墨发亦被一丝不苟地束进同色的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魔君惯有的凛然,反倒添了些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
甚至,隐隐有几分裴珏的风仪。
在回身的刹那,谢九晏便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察觉时卿的目光停顿,他神色愈发紧绷,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时卿视线短暂扫过,亦瞬间便留意到他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着装,眸底了然,面上却半分未显。
没有惊艳,没有赞赏,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
谢九晏眼底的光缓缓黯淡了下去,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落与自我怀疑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垂眸,扫过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袍——是不是……这身衣服终究不适合他?是他弄巧成拙了?
但随后,他又强自按下那点无谓的失落,唇边牵起一抹极轻的自嘲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