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场鞭刑,施刑之人得了明令,未曾有半分留手。
所幸伤势虽重,亦只是些皮肉之苦,时卿独自受完了刑,草草清理了周身痕迹,正待回房调息修养时,却迎面撞上了谢九晏。
他就那样站在廊檐垂落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半边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眉头瞬间拧紧,似是捕捉到了她身上那浓重而新鲜的血腥气,薄唇亦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时卿并不愿将狼狈摊开在他面前,故而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像往常一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她并未料到,他会问出那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猜错了她的行踪,可这一次的误解,并不意味着,她未曾做过他口中之事。
她本就是忘川河畔一缕无依无凭的残念,得以化形通灵,皆是受谢沉所赐。
故而只要谢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时卿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谢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时,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谢九晏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的质问,清晰地传入耳中时,时卿仍旧怔忡了一瞬,识海深处,蓦地闪过一双眼睛——
……
那是多年前一个朔风凛冽的寒夜,她感应到谢沉魔气剧烈动荡,匆匆寻去,却只撞见了一片人间炼狱。
谢沉似刚从嗜血狂态中抽身,察觉她的气息,餍足地丢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身,随意地将掌心刺目的猩红在袖口蹭了蹭,提步自她身侧漠然越过。
时卿垂首,余光漫过白玉地砖上蜿蜒着粘稠的血迹,只见一位身着绫罗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心口洞穿,生机已绝,身体却仍在痛苦地抽搐着。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召出长剑,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剑身没入女子心口的一瞬,一股饱蘸杀意的目光,猛地自断裂的阴影后刺出!
几乎同时,时卿倏然侧首,不偏不倚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少年,蜷缩在碎裂的丹墀玉阶与倾倒的琉璃屏风残骸之后,满面血污狼藉,却仍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与她视线相接的一刹,他的眸中里没有惊惧和哀求,只有如同地狱业火般,毫不掩饰的灭顶之恨!
这眼神,时卿见过太多,也早已做到了心如止水,她暗叹一声,却不由苦笑。
是习惯了吗?不,或许永远不会习惯,只是,学会了视而不见罢了。
目光在少年紧攥着的半截断匕上短暂停留,没来由的,时卿忽地想起了谢九晏。
她抽出长剑,看了眼已无声息的妇人,随后平静转过身,再没有朝少年的藏身之处投去一眼。
谢沉似有所觉,正欲回首探查,亦是同时,时卿指尖极其轻微地一抬,一缕魔元无声拂出,精准没入少年眉心!
少年眼中的恨意瞬间凝固,身体无力软倒下去,旋即被倾覆的琉璃屏风和碎石彻底掩埋。
而时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踏过满地粘稠的血污与锋利的碎玉,步履平稳地朝谢沉走去,面色沉静无波。
“秉君上,已再无活口。”
……
以往,时卿从未在谢九晏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谢九晏,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谢沉做事时,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谢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
触怒谢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谢九晏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时卿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时卿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时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谢九晏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
他认为她骗他……是指她背弃了他?
倒是稀奇,若非已无可能,她真想亲口问问他,这所谓的“背弃”,究竟因何而来?
时卿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浅淡至极,却未达眼底。
她不再看沉浸在痛苦中的谢九晏,无声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殿内死寂如墓,案后的男子仍旧以手覆眼,对咫尺之遥的魂影离去浑然未觉。
忽地,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琅谨慎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君上?”
……
沉溺的思绪被强行拽回,谢九晏覆在眼上的手极其轻微地一颤。
他眉头微蹙,辨出是桑琅,心湖深处倏然荡开一丝涟漪。
这个时辰,难道……是时卿回来了?
指尖下意识地蜷紧又松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沙哑与紧绷:“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桑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带着惯有的恭谨与谨慎,躬身行礼:“君上。”
尚未完全直起身,他不自觉地抬眸,正好对上谢九晏此刻异常清亮、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探寻太过昭彰,让桑琅心头猛地一跳。
君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迫切?
回想起这几日的动荡,桑琅瞬间明白过来,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可他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那件事啊……
就在桑琅心头纠结,正思忖如何回禀之际,谢九晏却已按捺不住,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线,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可是……有时卿的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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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果然。
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桑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迅速垂下眼睑,避开那灼人的视线:“禀君上,时护法的行踪……属下等仍在竭力追查,尚无……确切进展。”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涩,仿佛重逾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琅几乎能感觉到身前的气息骤然一沉,他暗自掠起半分余光,便见自家君上眸底那簇微光倏然寂灭,被更浓重的阴郁彻底吞没。
桑琅心中叫苦不迭:为何这种触霉头的差事,次次都轮到他头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夜的谢九晏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他沉默了数息,再开口时,语调已然淬回了往日的冷硬:“那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桑琅悄然松了口气,连忙敛神,将今日真正要务禀上:“启禀君上,是关于……西境炎蹄部族那些残余血脉的处置一事。”
西境……
谢九晏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眼神似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搜寻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琐事”。
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眸色陡然转深。
桑琅已经斟酌好措辞,带着几分试探地说了下去:“幻妖方才来报,言说那些人已然‘忘记’了旧事。君上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边说着,桑琅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九晏的反应。
论起此事,他心底的疑窦已盘桓了许久。
数月前,时护法率众清剿了暗中勾连叛逆的炎蹄部族,按惯例,那些虽涉事不深,却与之存有连系的血脉,亦是要斩草除根的。
只是当时护法要务繁重,分身乏术,便将处置残俘的事宜交予了他。
然而……
当他领了命,正要动手时,却被赶赴而来的谢九晏亲自拦了下来。
那时,君上将他唤至殿内,沉默了许久,方沉着脸吩咐他,将那些人秘密押入地牢深处严加看管,更严令他不得将此事透露半分给时护法。
他虽一头雾水,却仍旧依令行事,又过了几日,谢九晏竟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名罕见的幻妖族人,交予他驱使。
而从那些幻妖口中,桑琅才隐晦地拼凑出了谢九晏的意图——
他留了那些俘虏性命,竟是为了抹去他们的记忆?
桑琅当时心中便大为不解:时护法行事虽酷烈了些,但永绝后患,本就是最稳妥之策。君上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给自己平添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