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不同,谢九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衣摆和袖口的位置,只一眼,心便猛地沉坠,直落无底寒渊!
那里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凝结成深褐色的污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如同实质般狠狠刺入他的鼻腔。
其实,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以往,时卿总会先去涤净这些痕迹,换一身清整衣衫才肯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问,不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在摇摇欲坠的认知边缘,为自己、也为她,保留最后一点虚假的余地。
而这一次,那些秽语如跗骨之蛆,他再无法佯作不知,自欺欺人地去维持那可笑的太平。
在时卿即将擦身而过时,谢九晏陡然自阴翳中跨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时卿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微讶抬眸,那双眼仍是一如既往的明润清澈。
谢九晏死死盯住她衣襟上那刺目的深褐血迹,许久方阖了阖眼,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你去了何处?”
时卿本欲扬起的笑顿在面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旋即再度一笑,依旧是那副让他痛恨又无力的坦然之态。
她甚至没有试图解释那血迹的由来,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燃着怒焰的眼瞳:“只是奉命,做了些差事。”
“差事?”谢九晏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积压的怒意再难遏制,语调陡然一沉,“是替谢沉卖命,还是……代他去取旁人的命?!”
“时卿……”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闻言,时卿眸光极快地颤动了一瞬,她似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却仍旧沉静无澜地应道:“我是君上座下护法,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好一个分内之事!”
最后一分试图维系理智的弦因这轻描淡写的答复彻底崩断,谢九晏怒极反笑,猛地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时卿的手腕!
“那么,你告诉我。”
他死死攫住她的视线,面上染上几分失控的戾气,声音如同困兽绝望的低吼:“若他有朝一日要你取我的性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明明是质问,但话音落下时,谢九晏却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没来由的痛楚。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就在谢九晏以为这便是时卿的答案,亦因此泄去了所有气力,颓然松手之际,时卿却忽地上前一步,反握住了他的掌心。
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地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倒影,而她深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落下:“不会。”
“谢九晏,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
夜色沉沉罩下,勾勒出谢九晏苍白清绝的侧颜轮廓,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浸透了难以消融的苦涩。
他倏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隔绝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也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孤寂。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寸寸松开,最终无力地覆在了紧闭的眼睑之上。
指缝间,呼吸变得沉滞而压抑,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过胸膛。
——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梦魇更甚,让他浑身生冷。
如若从未打算真正履诺,又何必在他面前,编造出那样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谎言?
后来每一次,当那幕景象在记忆深处浮现,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攥紧了一把淬毒的钝刃,带来更深、更甚百倍的酸涩与灼痛。
他不愿去回想,却亦无法彻底遗忘,只能一次次地任由那破碎的誓言反复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及那一点点……
曾以为握紧了的暖意。
时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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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时卿静立在一旁,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底倒映出谢九晏惊醒后流露的所有挣扎与痛苦。
看着他最终闭眼后流露出的迷茫痛色,她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眼底掠过一抹近乎苍凉的叹息。
透过他唇角无声翕动时溢出的几个词,她已然明了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果然吗,就这么恨她,不过一段陈年的过往,竟也能让他抵触至此,恨意难消。
那夜廊下的对话,她也同样记得分明,只不过……
谢九晏,你竟觉得,那句话,是在骗你吗?
时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那上面曾经流淌过的黏腻——并非他人之血,而是出自她自己。
……
那夜的前一日,谢沉端坐于高位之上,低眸俯瞰着跪于阶下的她,指尖极轻地叩击着身侧的墨玉扶手。
“九晏近来修为颇有进境,只是锋芒过盛,非是福泽,他性子又倔,需适时……加以规束。”
听到那个名字出口,时卿微讶抬首,竟一时没能明白谢沉的意思。
见状,谢沉唇角勾起一抹不耐的弧度,缓缓道:“你是他身边唯一能近身之人,便寻个时机,废去他右手筋脉,令他好生静养些时日。”
这一次,未加半分修饰的命令清晰传入时卿耳中,她再是蒙钝,也听出了谢沉冰冷的意图。
他……要她废了谢九晏?
纵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罅隙深重,但虎毒尚不食子,时卿万万没料到,谢沉竟想对谢九晏下如此狠手。
而右手筋脉至关重要,一旦受损,又怎么是静养能轻易复原的?
一瞬的僵滞后,时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深俯首:“属下……恕难从命。”
——她可以为了谢沉的命令去做任何事,但其中,绝不包括伤害谢九晏。
这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明确而决绝地拒绝了谢沉。
“嗒。”
谢沉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
威压如山峦般倾覆而下,时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头顶的目光,冰冷、探究,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她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君上明鉴,少主他毕竟是您的血脉,如此行事,恐有碍父子情分,更易引魔界上下非议,动摇君上威名。”
时卿的声音平稳,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试图寄望于言明的利害情理,令谢沉收回成命。
然而,回应她的,是王座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父子情分……”
自上而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已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托词,谢沉的嗓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时卿,你逾距了。”
“你只需答,是做,或者不做?”
最后通牒般的重压,让时卿背脊绷紧如弦,许久,她缓缓抬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谢沉审视的目光。
“属下曾奉君上明令,护卫少主周全,无论如何,都实难眼看少主有失。”
“哦?”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尾音微扬,却裹挟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你的意思是,你非但不从,还要违抗本座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卿脊背挺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属下不敢有违逆之心,更不敢与君上为敌。”
她微微停顿,再度深深俯首,语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便当是属下斗胆,向君上求一个恩典。”
“毕竟……”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属下对君上,总还有些微末用处,不是吗?”
“用处”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二人之间激荡起无声的暗涌。
高座之上,那道阴鸷的身影纹丝未动,时卿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话音落定时,一道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短暂却锐利如针。
许久,谢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得近乎诡异:“恩典?”
“呵……你倒是会替本座思虑周全。”
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时卿却心如明镜——谢沉已动了真怒。
“罢了,念你忠心,此事便作罢。”
就在时卿闭眸等待承受后果之时,威压骤息,谢沉淡淡开口,话锋陡转,却带着裁决的意味。
“但你抗命在先,便自去领鞭刑一百,日后……牢牢记住你该有的本分。”
时卿微怔睁眼,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的宽纵。
但很快,她便明了这鞭刑的用意,并非谢沉的妥协,而是对她公然违逆、更胆敢以“作用”相挟的惩戒。
不过,这本也是她的所求。
时卿暗自松了口气,仍旧维持着那副恭顺之态,无一丝多余的神色言语,低眸领x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