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虽不张扬却明显用料考究的衣裙,加之那通身清冷矜贵的气度风华,哪里像是寻常侍女的形容?
再联想到方才那俊美公子对这“夫人”紧张万分的模样,摊主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只当富贵人家夫妻间的闺房情趣。
于是,他便也顺着话头,奉承得愈发驾轻就熟:“贵人自是不拘小节!不过这支簪子能簪在公子……少爷头上,倒真是它的福分呢!”
时卿浅浅一笑,不置可否,随即拿着那支玄木簪,走向仍在“少爷”这个称呼里没回过神的谢九晏。
“低头。”
话音落下,谢九晏几乎x是本能般地顺从,亦循声俯下了脖颈。
他甚至没看清那簪子的具体模样,只觉得一阵清冽的冷香靠近,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九晏呼吸骤停,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而时卿并未言语,自顾自拢起他散落如瀑的墨发,又用那支玄木簪稳稳地穿过发髻,动作熟稔而利落,一气呵成。
随后,她后退般步,目光在谢九晏重新束起的发髻上停留片刻,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了些许。
“嗯。”时卿轻笑颔首,“戴着吧,的确衬你。”
“……阿卿?”
许久,谢九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悸动。
时卿却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虽说是你付的‘银钱’,我便也借花献佛一次。”
她目光落在那木簪上,复又看向谢九晏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随意中夹杂着一丝坦然的温和。
“权当,是补过今年的生辰礼了。”
生辰礼?!
谢九晏彻底怔住,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惊喜砸懵在地。
他的生辰,他以为,已是那般浑噩地过去了。
那时时卿起初甚至不愿出席,而那一日短暂的共处,亦足以让他无数次在心底感激上苍。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尤其是……在他做下那个决定之后。
他曾想,到此生终了,那便是他最后一次,于她同度的生辰,却又变故频生,追念起来也多是涩然。
如今,却这般意料之外,也这般,令他欣喜若狂。
“阿卿,我——”
谢九晏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倾泻那满溢胸腔的触动、感激,亦或是更深沉汹涌,却不敢言说的……情愫。
也是此时,不远处骤然爆发出更鼎沸的喧嚣。
时卿循声侧首,并未听完他未尽的话语。
谢九晏神色微黯,心底自嘲一笑,随后,亦看了过去。
天色将暗未暗,而前方河岸处,却被不知名的灯火映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人声鼎沸。
“那边似乎有趣。”
时卿目光投向那片灼目的光华,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致。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灯火染亮的侧颜,强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极柔:“那我们过去看看?”
时卿侧眸与他对视一眼,唇边笑意未散:“那走吧。”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谢九晏下意识就要跟上。
然而,就在他抬步的刹那——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前方伸来,主动覆上了他有些僵硬的掌心。
谢九晏浑身一震,愕然低头。
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真实,因为魂体的原因,时卿的手并没有温度,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那样轻轻牵着他,汇入了涌向河岸的熙攘人潮。
这是……梦吗?
巨大的不真实感缓缓将谢九晏淹没。
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寻回一丝神智,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小臂内侧动作微弱,却又毫不留力地狠狠掐了下去!
尖锐的痛感传来。
谢九晏猛地抬首,望向身前那道从容前行的背影,不知所措的狂喜和巨大的茫然阵阵袭来,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砰、砰、砰……
“怎么?”
时卿似有所觉,侧眸瞥过一眼,语调淡淡地传来询问。
“没、没事。”
谢九晏如梦初醒,双唇微颤,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松开手般,几乎是慌乱地迫使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我们……走吧。”
第103章
得到应答,时卿再度转回首,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谢九晏不再思考,不再困惑,只是任由她牵引,如同懵懂幼童般,有些踉跄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浅绯与月白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与斑斓流溢的灯火中翩跹交织,又被人流掩盖。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谢九晏目光始终胶着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许久,他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时卿浸着凉意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握住了……这浮世唯一的微光。
日光彻底沉入大地,万千灯火次第点燃。
人流最终汇向一条灯火辉映间的长河。
夜幕低垂,星子隐于薄云之后,蜿蜒的河水静静流淌着,河岸两旁,人影晃动如织。
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正俯下身,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莲灯,小心地推向河面。
那些灯盏中间皆放了纸笺,承载着凡人对新岁的祈愿,在细雪纷飞中,缓缓向下游漂去。
暖融的光晕倒映在时卿清冷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金芒,飞雪无声拂过她鸦羽般的鬓角,又悄然融于浅绯的衣袂。
谢九晏仍立于她身侧半步,侧过头,凝视着她专注而柔和的侧颜,只觉得这方尘世,再无如此令他心安之时。
下一瞬——
“砰!”
天际猝然绽开一蓬灿烈的焰火!
谢九晏一怔回神,而似是亦被这响声惊动,时卿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微凉柔软的触感抽离,谢九晏掌心瞬间空落,寒风趁隙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心下一空,却又很快稳了下来,目光追随着时卿提步的方向而去。
时卿已独自走到河岸边,静静地伫立在一处稍显安静的角落。
她微微垂眸,一盏新放下的莲灯被水波推送着,恰好从她眼前漂过,最终融入下游的灯河。
橘黄的灯火在剔透的灯罩内浮动,暖光氤氲,化开了几片落在顶端的晶莹雪花。
“祈愿灯,说到底不过是薄纸一封,以此托付尘世愿想……”
时卿望着渐行渐远的莲灯,万千灯火在她眼中跳跃,却似乎无法真正落入她的心底。
她再度启唇,声音在雪夜里清泠如碎玉:“谢九晏,换做是你,又如何作想?”
谢九晏已行至时卿身后半步处。
闻言,他的目光自她清瘦挺直的侧影移开,落向河面上那明明灭灭的河灯上。
河灯逐流而去,如同无数跃动着的心跳。
余光掠过周遭众人虔诚或期盼的神色,谢九晏唇角极轻地扯了扯。
祈愿……吗。
新岁伊始,汇聚此处的凡人,所许之愿,大抵不过是亲朋安康、姻缘美满一类。
平淡,却也赤诚。
想到那些他曾向天道祈求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回应的绝望时刻,谢九晏闭了闭眼,视线终究不由自主地落回时卿身上。
细雪濡湿了她的肩头,几片残雪栖于纤长的睫羽之上,如同停驻的蝶,美得不染凡尘。
谢九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髻间那支玄木簪,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人活一世,”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回答时卿,又像是在自语,“总要……有些寄托的吧。”
即便再虚无缥缈,若连这一点念想都无处安放,又该如何捱过无望的长夜。
时卿闻言,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缓缓回过身来,清冽的目光穿透飘舞的雪花,直直望进谢九晏的眼底,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能洞穿一切迷雾。
“那你呢,谢九晏?”
她的话音清晰而直接,穿透了河岸的喧嚣:“如今,你心中可有何愿?”
谢九晏的心猛地一缩。
愿望?
他抬眸,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凝望着她在灯火与雪光交织下越发清丽绝尘的容颜,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眉眼,深深刻入神魂深处。
许久,一抹释怀又满足的笑意,缓缓在他昳丽却苍白的脸上漾开。
那笑容干净纯粹,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孤莲,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