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132)

  “阿卿……”

  谢九晏眼尾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间如同被滚烫的砾石堵塞,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句几近破碎的声音。

  “我们之间,便只能……如此生分了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大了些,地上的雪沫被卷起,扑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周遭喧嚣的人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散去,行人归家,连放灯的人都已寥寥无几。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寂静河岸上。

  时卿沉静的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渐次熄灭的灯河上。

  隔了很久,久到谢九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x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谢九晏。”

  她唤了他的全名。

  “过去的事,”时卿顿了顿,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久久不化,“已经过去了。”

  “即便忘不掉,起码,也该朝前看,不是吗?”

  朝……前看吗?

  漫天纷扬的大雪中,谢九晏猛地低下头,墨发垂落,遮掩住他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与颤抖的肩线。

  他没有开口,亦固执地不肯开口。

  时卿望了他一眼,心底无声叹息,却也没再催促。

  死寂在雪夜中蔓延,两人就这样并肩静坐在冰冷的河岸上,如同两尊覆雪的玉雕。

  远处,最后一盏河灯飘向下游,又归于寂灭,唯有漫天的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河岸的枯草,也覆盖了二人相偎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时卿先一步起身。

  “夜深了,”她的声音轻缓,仿佛方才那番锥心之谈从未发生,“我们走吧。”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谢九晏失魂落魄地抬首,怔怔望向时卿。

  视线因眼中弥漫的水汽而有些模糊,他看到细雪更深地在她发顶积落,霜色悄然染过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隐约中,谢九晏竟恍惚生出一瞬“白首”般的错觉。

  这念头荒谬又绝望,让他心底又是一刺。

  谢九晏扯了扯唇,带着一丝被遗弃的脆弱,喃喃问道:“……去哪里呢?”

  时卿看着他茫然的眼,再度笑了笑,笑意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渺。

  她侧首望向远山轮廓,亦是隐没在风雪之后,属于蓬莱的方向。

  “还有半月。”

  半月?

  谢九晏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被冰雪兜头浇下。

  那是……裴珏带着彼岸花魄归来的日子。

  意识刹那清明,谢九晏面容僵住,手指深深抠入岸边泥石,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卿带他来此,一路上如梦似幻般的亲近纵容,是否,不过是在等待的间隙里,一次漫不经心的……施舍?

  那她此刻,也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想念裴珏了吗?

  谢九晏这般想着,脑中一片混沌,脸色比满地的雪更惨白几分。

  晃动的视野中,时卿却忽地笑了笑,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她语气如常,仿佛未觉他惊涛骇浪的痛楚,又或……察觉了却浑不在意:“你不是总问我来凡界如何落脚吗?”

  “走吧,带你过去看看。”

  谢九晏望着她拂动的袖摆,雪夜无边,那便是他眼底唯一的暖色。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无条件的顺从。

  “好。”

  谢九晏听见自己如是说。

  然后,他将指间沾染的血污与泥泞无声抹去,仰首,缓慢而渴切地,握上了时卿伸来的手。

  交握的刹那,谢九晏指尖剧烈一颤,旋即更深地将指节嵌入她的指缝,如同溺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时卿对这“僭越”未置一词,臂上施力,将他自河畔拉起。

  谢九晏起身,却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时卿看了他一眼,也并未抽出手,仿佛默许了这纠缠的姿态,自顾转身,提步。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随后,沉默着跟上。

  雪,落得更急了。

  ……

  时卿引着谢九晏穿行过数条寂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雪夜的寒气被低矮的木栅门隔开几分,院内之景,寻常得如同市井中千百户人家中的一户。

  屋舍不高,青砖黛瓦,积雪压弯了光秃的枝桠,墙角几丛枯草倔强地探出雪面。

  院中布局寻常,甚至称得上简朴,石桌石凳半掩在雪下,角落里有几丛被雪压弯了腰,却仍顽强透出点绿意的不知名野藤。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凡俗气息。

  即便如此,亦能从细枝末节处看出,主人曾极其爱惜这里,每一处都倾注了心思。

  只是如今,厚厚的积雪与门扉窗台上的积尘,宣告着此处已许久无人踏足。

  谢九晏脚步顿住,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时卿的身影,睫羽极轻地一颤。

  细看之下,眼前的庭院虽小,但一草一木,却隐隐有着时卿在魔宫居所的影子,除却不及那般恢弘外,都让他熟悉无比。

  记忆的碎片猝然翻涌。

  那些年,他偶尔与她一道出行,事毕后,她却总要他先行折返魔宫,自己则在凡间多留几日。

  他彼时只觉莫名,甚至生出被排除在外的烦躁,疑心她是否另藏了不愿为他所知的秘密。

  如今站在这方尘灰满布的院落里,答案……昭然若揭。

  那时,她都是来了这里吗?

  一股混合着心痛与明悟的酸涩,无声地漫过谢九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田。

  这般久长的岁月,他竟对她的心之所向,迟钝至此。

  时卿似乎毫无所觉。

  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积雪,她径直行至院角,熟稔地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一柄略显陈旧的竹帚,未动术法,而是低眸清扫起来。

  积雪在她利落的动作下向两旁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很快延伸向屋门。

  见状,谢九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竹帚:“阿卿,我来——”

  话未说完,时卿已侧过身,轻轻抬手,用帚柄虚虚挡了下他的手臂。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朝着那紧闭的屋门扬了扬下颌:“先去屋里坐吧。”

  “外面冷。”

  谢九晏看着她沾了雪沫的鬓角,不再坚持,只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等你。”

  时卿没再劝,低下头,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竹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不多时,门前最后一片雪被扫净,时卿放下扫帚,上前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屋檐上堆积的雪被震动,簌簌落下几团,溅起细小的雪雾。

  时卿提步而入。

  第105章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

  一桌两椅,一张靠墙的木床,一个矮柜,窗边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

  家具多是原木本色,虽不名贵,却异常整洁舒适,只是同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滞涩气息。

  但除此之外,又隐隐夹杂着了丝清冽的冷香。

  谢九晏立在门槛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卸下魔宫护法身份,在此处安然休憩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柔地撞击了一下,酸涩蔓延。

  “啪嗒。”

  一声轻响,灯芯跳跃,暖黄的光晕撑开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驱散了门外的寒夜,也拉回了谢九晏的神思。

  他侧首望去。

  时卿已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放好两个素白瓷杯,取过茶壶,指尖在壶口虚虚一点,热气便氤氲而起。

  她在一张椅上坐下,从不起眼的竹罐里拈了些清香的叶片投入壶中,待茶汤渐成,她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桌案对面,方抬眸示意。

  “坐。”

  谢九晏依言在她面前落座,目光不觉落在杯中碧青的茶汤上。

  “凡间的茶,”时卿端着自己那杯,轻轻吹散热气,语调温和,“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谢九晏摇摇头,端起杯子,微烫的杯壁熨帖着冰冷的指尖,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

  远不如魔宫那些灵茶醇厚甘甜,却是他再也不会忘怀的一种。

  “很好。”

  他低声说。

  时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了,你本也不挑。”

  语气带着些了然的平和。

  谢九晏抬眸看她,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眉宇间的锋锐,显出几分往昔的从容。

  他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寻的沙哑:“这里……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

  时卿方浅啜了口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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